陆铭章将手搭在她细腻的手背上,用拇指缓缓摩挲着。
“阿缨……”他说道,“我并不想再受一次惊吓。”
戴缨微微垂首,过了一会儿说道:“可是妾身还想再要一个孩子。”
接着她说道:“妾身问过宫医,宫医说了,妇人头胎会难一些,二胎不会那样艰难。”
陆铭章在她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,伸手将她盘起的乌发散下,指尖下移,去解她衣衫的系带。
戴缨怔了怔,稍稍侧过身,避开他的手。
陆铭章疑惑地看向她:“做什么?”
“该妾身问君......
沈原站在原地,像被钉在青石板缝里的铁钉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来福与来旺见状,立时垂首退开半步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——三年了,他们从未见过大人这般失态。不是震怒,不是惊疑,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、被时光猝然撞碎的怔忡。
那辆小车吱呀作响,木轮碾过街面细微的凹痕,节奏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这默城晨市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道喘息。可那声“甜——浆——”却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、反复地刮过沈原耳膜,刮开三年前那个同样微凉的清晨:她跪在街心,裙摆铺开如一朵枯萎的鸢尾,卷发被风扬起,额角沁着汗,可眼神亮得惊人,亮得刺眼,亮得让他在三步之外便忘了抬脚。
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来福慌忙跟上:“大人?”
沈原没应。
他又迈一步,脚步沉得像踏在自己心口上。
那女子正俯身掀开瓮盖,舀浆时手腕一转,动作利落,腕骨凸起一道清峭的弧线——和从前一模一样。只是那双手不再白皙细嫩,指节处覆着薄茧,虎口有两道浅淡的旧痕,像是常年推车、拧布、揉面留下的印记。她舀完一碗,直起身,将铜钱往腰间荷包里一丢,铜板相碰,叮当一声脆响。
她抬起了头。
沈原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不是全然陌生。眉骨还是那副高而舒展的轮廓,鼻梁依旧笔直,下颌线比从前更清晰了些,褪去了少女式的柔润,添了种沉静的韧劲。可那双眼睛……那双曾映着日光、火焰与不驯笑意的眼睛,如今像两泓深秋的潭水,平静无波,只盛着晨市的浮尘与炊烟,盛着生计的分量,盛着一种他不敢轻易去认的、彻底熄灭又悄然复燃的余烬。
她目光扫过街对面,扫过沈原,扫过他身后两个垂首屏息的小厮,没有停留,没有迟疑,像扫过一块招牌、一棵歪脖树、一堵灰墙。她甚至没多看沈原一眼。
可就在那一瞬,沈原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,套着一枚银圈。
极细,极素,毫无雕饰,只在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原”字,字迹微陷,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模糊——是他当年亲手挑的银匠,连夜打了七日,才打出这一枚合她指尖尺寸的戒圈。他记得那晚烛火摇晃,银匠满手老茧,指着戒圈内侧说:“大人放心,这字刻得深,洗十年也不会掉。”
她戴了它三年。
她还戴着它。
可她看见他,却像看见一个路人。
沈原的指甲无声掐进掌心,痛感尖锐而真实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归府后,独自坐在灯下拆开一封密信,信是中部军衙递来的,末尾附着一行不起眼的墨批:“莘城守将三日前已暗中遣使赴弥国铁虞驿,所携密匣,据闻内藏乌滋舆图残卷及默城布防草图。”
那时他尚能稳稳放下信纸,吹熄灯芯,合衣而卧。
可此刻,他站在街心,被一车甜浆、一个银圈、一双不识故人的眸子钉得动弹不得。
她推车往前走了。
沈原终于动了。
他迈步,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间隙里。来福来旺不敢跟太近,只远远缀着,大气不敢出。那女子似有所觉,推车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却未回头,只将车把握得更紧些,指节泛白。
她拐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两侧高墙斑驳,墙头爬着干枯的藤蔓,几株野菊在墙缝里倔强地开着淡黄小花。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,门楣上悬着半块褪色的蓝布幌子,上书“陈记甜浆”四个字,墨迹已淡得几乎难辨。
她推门进去。
沈原在门前站定。
门内传来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是瓮底磕在青砖上的声音;接着是木勺刮过瓮壁的沙沙声,再然后,是水瓢舀水、泼入陶盆的哗啦声——一切声响都熟悉得令人心颤。三年前,他在她租住的那间西厢房里,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。那时她总爱一边干活一边哼调子,不成曲,却格外清亮,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淌过鹅卵石。
他抬起手,想叩门。
手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。
不是不敢,是怕叩响之后,门内响起的不是那声熟悉的“谁呀”,而是另一个人的声音;怕门开之后,站在那里的人,真的只是个卖甜浆的陈娘子,而非他魂牵梦萦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的阿沅。
巷子里风突然大了起来,卷起几片枯叶,在他脚边打着旋儿。他低头看着,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煮甜浆时,手忙脚乱打翻陶罐,米浆泼了一地,她蹲在那儿用抹布一遍遍擦,一边擦一边笑:“沈郎,你看,这浆汁流得像不像一条小河?我小时候在夷越,就爱跟着阿爷划小筏子,顺着浆汁流的方向,准能找到糖坊——那儿的糖最甜。”
那时她叫他“沈郎”。
如今她连名字都不屑于唤。
沈原缓缓收回手,袖口垂落,遮住了微微发颤的指尖。他转身,一步步走出窄巷,背影挺直如松,可来福分明看见,大人左肩的袍子,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小片深色湿痕——不是雨,是汗,是三年来头一回,从额角一路滑至颈窝、浸透中衣的冷汗。
他没回府。
他去了军衙。
不是去议事,是去翻档。
兵部旧卷,三年前乌滋东境人口籍册;户部存档,默城三年内所有新迁入民户名录;刑部备案,凡涉及夷越边境流民安置之案宗……他一页页翻,手指拂过泛黄纸页,指腹沾上陈年墨渍与灰尘。来旺默默捧着茶盏候在一旁,大气不敢喘。他知道,大人在找一个名字。
可册上没有“阿沅”。
只有“陈沅”,女,三十岁,夷越边民,三年前随流民队入默城,落籍于西市槐树巷,以制售甜浆为业,寡居,无子嗣。
寡居。
沈原的手指在“寡居”二字上停了许久,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。他忽而低笑一声,笑声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木头。来旺心头一跳,悄悄抬眼,只见大人侧脸绷得极紧,下颌线条硬如刀削,可那双眼睛,却黑得吓人,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翻涌,即将破土而出。
他合上册子,起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备马。去槐树巷。”
来旺应声而去。
沈原独自留在空荡的档案房里,走到窗边。窗外一株老槐,枝干虬劲,叶子却已半枯,风过处,簌簌抖落几片枯黄。他望着那树,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自语:“原来你一直都在。”
原来她没走远。
原来她就在这座他日日巡行、夜夜思量的城里,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小车,用一勺一勺的甜浆,喂养自己,也喂养那段他以为早已风干成灰的过往。
原来她戴着那枚银圈,却选择将他,连同整个过往,一起埋进烟火深处。
沈原翻身上马,缰绳勒得极紧。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得得作响,节奏分明,可马背上的人,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没去槐树巷。
他在半途勒马,转向城西。
那里有一座荒废已久的义庄,十年前一场瘟疫后便再无人启用,只余断壁残垣,蛛网横斜。庄后有片乱坟岗,杂草齐腰,碑石倾颓。他下马,徒步穿过荒草,走到一座新立不久的石碑前。
碑上无名,只刻着几个小字:“故乌滋守将沈某之妻阿沅之墓。夫沈原,立。”
碑是三年前他离默城赴中部时亲手立的。
那时他得到的消息是:夷越边境遭弥国游骑突袭,一支流民营遭劫,妇孺数十口,尽数殁于乱刃之下。其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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