释奴侧过头，看着母亲牵自己的手，然后摆了摆，再仰起脖儿，看向逆光中的母亲，母亲温柔地低下头，软软的光，他看不太清她的脸。

    “娘亲，父亲要回来了么？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可太好了。”释奴欢喜道，“兄长呢，也会回来么？”

    母亲笑着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父亲归来之日，云层乌压压一片，他和母亲立于城主宫的高阁之上，风很大，将母亲华美的衣袍吹得翻飞。

    默城城门延伸的主道上，万民接迎，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宫门前的山脚下。

    戴缨一怔，手里的襁褓下意识往怀里收了收，阿瑟也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，站到她身侧，仰头望着黛黛，小脸上写满警惕与困惑。

    黛黛干呕了几声，喉头滚动着压下那阵翻涌，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唇角，面色却比方才白了几分。她强撑着直起腰，抬眼望向戴缨，眸子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，不是委屈，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骤然刺中，猝不及防地裂开一道细缝——那里面藏得太深、太久的东西，竟被这一声反胃，硬生生逼出了一线光。

    “……怎么？”她嗓音微哑，却仍带着惯常的轻佻，“吓着你了？”

    戴缨没应声，只静静看着她。阳光落在黛黛额前几缕碎发上，映得她眉骨高而锋利，眼下却浮着极淡的青影，像是连日未曾安眠。她今日穿的是素净的靛蓝窄袖胡裙，腰身束得极紧，可那腰线却比半月前初入宫时略显滞重，不似从前那般利落如刀锋。

    阿瑟歪着头，忽而伸出小手，轻轻拽了拽黛黛垂在膝上的衣角：“你是不是……吃坏东西了？”

    黛黛低头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却未达眼底，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：“小傻子，你懂什么？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她又猛地偏过头去，捂住嘴，肩头微微耸动，这一次却没呕出来，只是深深吸气，再缓缓吐出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她指尖掐进掌心，指节泛白，仿佛正与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角力。

    戴缨将释奴儿交给身后的嬷嬷，起身走到黛黛跟前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。不烫，但皮肤底下有股虚浮的潮热。她又低头，不动声色扫过黛黛搁在膝上的手——那手腕内侧，一道浅褐色的旧疤蜿蜒而上，隐入袖中。这伤她早先见过，说是幼时跌进火塘留下的，可如今再看，那疤痕边缘竟泛着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，像是被什么阴寒之物浸染过。

    “你近来睡得可好？”戴缨问，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怕惊扰一只将坠未坠的蝶。

    黛黛抬起眼，目光灼灼：“好得很，夜夜酣眠。”她顿了顿，嘴角一扯，“就是梦多。”

    “梦见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梦见……血。”她忽然低声道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梦见自己躺在红毯上，肚子被人剖开，里头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阿瑟吓得往后缩了一步，戴缨却纹丝未动。她盯着黛黛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月事，多久没来了？”

    黛黛瞳孔骤然一缩，笑意僵在唇边，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弦。她没说话，只慢慢松开捂嘴的手，指尖还沾着一点湿润，抬起来，在阳光下晃了晃，似是自嘲：“戴娘娘果然心细如发，连我肚子里的事都算得清楚。”

    戴缨没接这话，只转身对嬷嬷道：“去请巫医来，再让膳房煨一碗温热的姜枣茶，快些。”

    嬷嬷福身退下。黛黛却忽地站起来，动作太急，身子晃了一下，扶住桌沿才稳住。她盯着戴缨，眼神锐利如刃：“你为何断定是我有了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刚才干呕时，左手无意识按在小腹左侧，那是胎动尚不能察、却已开始牵扯经络的位置。”戴缨看着她，语气平静，“你还记得，你替我守产那夜，巫医说过的话么？‘妇人怀胎三月，虽不见形，却自有其征，或食酸而恶甘，或晨起作呕而脉滑数，或目眩耳鸣，或倦怠懒言’——你这几样，全占了。”

    黛黛喉头动了动，嘴唇翕张数次，终究没发出声音。她忽然转过身，朝院门方向走了两步，又猛地顿住，背脊挺得笔直，肩膀却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“我不生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嘶哑，却斩钉截铁，“绝不。”

    “孩子不是你的仇家。”戴缨缓步走近，停在她身后半步之遥，“他只是个……还没来得及选择，就被你拦在门外的小生命。”

    “选择？”黛黛冷笑出声，蓦地回头，眼中竟真有泪光一闪，“戴缨，你可知我五岁那年，被卖进马场当牧奴，夜里冻得蜷在羊圈里，听见隔壁帐篷里，一个女人在叫，叫得像被活剥了皮。第二日我才听说，她生孩子难产，产婆嫌她贱命不值药钱，拿烧红的铁钳子……硬生生把孩子夹出来，孩子死了，她也死了。血流了一整夜，淌到我躺着的干草堆底下，又黏又腥。”她喘了口气，指甲再次掐进掌心，“后来我又见过三个——两个是军妓，一个是逃荒的妇人。她们死的时候，眼睛都是睁着的，可里头没有光，只有……空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远处廊下抱着释奴儿的嬷嬷，声音陡然低下去：“你抱着他时的样子，我看了整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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