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天。我日日看你喂他、哄他、半夜起身摸他的额头,看他打嗝、看他蹬腿、看他攥着你手指睡过去……我越看,越觉得可怕——原来一个女人,真的能把自己活成另一条命的容器,连骨头都肯拆了给他铺路。”
戴缨默然良久,忽然伸手,轻轻覆在黛黛紧握成拳的手背上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若你腹中这个孩子,生下来就没了娘亲,他会不会也像你一样,一辈子记着那滩血?”
黛黛浑身一震,嘴唇剧烈颤抖起来,终于,一滴泪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,滚烫。
就在此时,老巫医拄着乌木拐杖,颤巍巍跨进院门。她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灰麻布袍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额心点了一粒朱砂,目光如古井般沉静。她没看戴缨,也没看阿瑟,径直走到黛黛面前,枯瘦的手缓缓抬起,悬停在她小腹上方三寸处,闭目凝神片刻,而后睁开眼,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三个月零七日。”她道,“胎元已固,脐络已通,是个……倔强的娃娃。”
黛黛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廊柱上,脸色惨白如纸:“您老莫要乱说!我……我绝不会让他落地!”
老巫医却不理她,只转向戴缨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娘娘,此胎非寻常。胎象虽弱,却奇韧异常,似有执念护持。若强行堕之,恐伤母体根本,更会引动旧疾——她左胁下那道疤,每逢雷雨必痛彻心扉,对么?”
黛黛呼吸一窒,下意识按住左胁。
“这孩子,”老巫医目光如炬,直刺黛黛双眸,“是他自己选的娘亲。他不怕你恨他,只怕你不要他。”
“胡言乱语!”黛黛厉喝,声音却已发颤,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老巫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磨得油亮的铜铃,轻轻一晃,铃声清越,竟似有安抚人心之力。她将铜铃递向黛黛:“你若不信,便听一听。”
黛黛迟疑着,终是伸出手。铜铃入手微凉,她下意识攥紧,下一瞬,一股极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搏动,顺着铜铃传入掌心——不是心跳,却比心跳更沉,更韧,像春土之下,一颗种子正顶开冻壳,执着向上。
她指尖一抖,铜铃几乎坠地。
老巫医伸手稳稳托住,声音如风拂过古寺檐角:“他不求你爱他,只求你……容他活一回。”
院中一时寂静。风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阿瑟悄悄挪到黛黛身边,仰起小脸,认真道:“我小时候也害怕,怕没人要我。后来娘亲抱我,我就觉得……肚子暖暖的。”
黛黛低头看着他,忽然蹲下身,第一次,用没有攻击性的、近乎笨拙的姿态,轻轻碰了碰阿瑟的脸颊。她指尖微凉,却不再颤抖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头哽咽,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,“……谢谢。”
戴缨默默看着,未再言语。她知道,有些墙,不能推倒,只能等它自己风化。有些门,不能踹开,只能等里头的人,亲手卸下门闩。
暮色渐染时,陆铭章踏进小院。他换下了朝服,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,袖口还沾着墨痕,显然是刚从前廷议事归来。他目光扫过廊下三人,脚步微顿,随即朝戴缨走来,自然地接过她怀中已沉沉睡去的释奴儿。
“母亲遣人送来的燕地新采的雪梨,炖了冰糖,给你留着。”他低声说,顺势握住戴缨微凉的手,“手怎么这样凉?”
戴缨笑了笑,将白日之事简略道来。陆铭章听完,目光沉沉落在黛黛身上。她正靠在廊柱边,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那枚铜铃,侧影在夕照里显得单薄而沉默。
“她若愿留,便留下。”陆铭章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默城不缺一口饭,也不缺一间屋。”
黛黛抬起眼,与他对视片刻,忽然嗤笑一声:“陆城主今日怎的如此大方?不怕我勾引你夫人,再勾引你儿子?”
陆铭章淡淡一笑,将释奴儿小心裹紧:“你若真有那本事,倒省得我费心教他辨人。”
黛黛一愣,随即大笑出声,笑声清越,竟似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她笑着笑着,眼角沁出一点湿意,抬手抹去,再开口时,已是旧日爽利:“行,那我暂且赖着。不过——”她指尖点了点释奴儿粉嫩的小脸,“这小子将来若敢学他爹哄女人的本事,我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。”
戴缨噗嗤笑出声,陆铭章亦莞尔,低头吻了吻释奴儿的额角。晚风拂过庭院,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作响,清越悠长。
三日后,巫医为黛黛诊脉开方,非堕胎之药,而是调养胎元、宁神安魄的温补之剂。黛黛端着那碗黑浓药汁,皱着鼻子看了许久,最终仰头饮尽,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却将空碗稳稳放在案上,没洒出一滴。
戴缨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,忽然想起生产那夜,自己也是这般,被陆铭章用最狠的话,逼出最烈的火。
原来有些生门,并非坦途,而是以痛为阶,以惧为梯,一步一步,踩着自己的血肉,攀向那束微光。
而光之下,总有人静静守候,不催,不逼,只等你,终于愿意松开攥紧的拳头,让风,吹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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