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境况,前有猛虎,后有豺狼,自身羽翼未丰,根基尚浅,一步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也无比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,那些战略战术,他烂熟于心,如同呼吸一般简单自然,但这些都只是基于他个人。
而现在不一样,妻小在侧,他们一家生活平和,城中百姓日子过得和乐自在。
这一切的一切,不得不让他生出更多的顾虑,乃至在心头形成一团挥不开的阴云。
今日夷越王前来,让他反复问自己,到底要不要搅弄......
陆铭章刚踏出寝屋门槛,依沐已候在廊下,见他出来,立时垂首禀道:“老夫人还在东暖阁候着,嬷嬷们劝她去偏殿歇息,她不肯,说要等娘娘醒来、抱哥儿过去,才肯合眼。”
他颔首未语,只抬步往西边偏殿去。那处是戴缨平日休憩之所,如今被临时改作育婴之所,纱帐低垂,熏香清冽,窗下小榻上铺着新弹的鹅绒褥子,襁褓正安卧其中,由两位经验最老的乳母轮流看顾。孩子已洗过三遍,身上覆着细密水珠,小脸皱着,睡得极沉,偶尔咂咂嘴,像在梦里吮着什么。
陆铭章走近,俯身细看。那眉骨初显轮廓,鼻梁微隆,竟与自己幼时画像有七分相似;而唇形薄而匀,分明是戴缨的模样。他心头一热,伸手欲触,又怕惊扰,只将手悬在半寸之外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君侯。”乳母低声唤,“哥儿方才醒过一回,睁了眼,黑亮亮的,直盯着帐顶瞧,像是认得地方似的。”
他怔了一瞬,忽想起戴缨昏睡前攥着他手腕时那一句——“我都想起来了”。不是幻觉,是记忆归位。前尘如刀,割开皮肉,露出底下未愈的旧伤。可她咬他耳朵那一下,又分明鲜活滚烫,带着不容置疑的生气。
他转身往外走,步子不疾不徐,袖口却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东暖阁内,烛火摇曳,陆老夫人独坐于紫檀圈椅中,膝上搭着一条月白缂丝毯,双手交叠于腹前,闭目养神。听见脚步声,她未睁眼,只道:“人来了?”
“母亲。”陆铭章在她面前三步外站定,垂眸,“阿缨醒了,哥儿也平安。”
老夫人缓缓睁开眼,目光扫过儿子衣襟上未及拂净的几道淡褐血痕,又掠过他眼下青影,良久,才轻叹一声:“你跪了多久?”
他一顿,未答。
老夫人却也不再追问,只招手让身旁嬷嬷捧来一只乌木匣子,匣盖掀开,里面衬着软缎,静静卧着一枚青玉长命锁,锁面刻着“岁岁长安”四字,纹路细密如发,边缘打磨得温润圆融,显然经年摩挲。
“你周岁时,你父亲亲手雕的。”她声音低缓,“后来你生了场大病,险些没熬过去,我便把它压在你枕下,日夜焚香祷告,求神明护你周全。你好了,这锁就一直贴身戴着,直到十五岁入军营,才摘下来。”
陆铭章垂眸望着那枚玉锁,喉结微动。
“今晨我命人取出来,又请宫中老匠重新开了光,打了金丝络子。”她将匣子往前推了推,“拿去吧。戴缨是个好孩子,性子韧,心也宽,能容你,也能担事。可再韧的弦,绷得太久也要断。你往后……莫再让她独自咽下那些苦。”
他伸手接过匣子,指尖触到冰凉玉质,却似被烫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老夫人顿了顿,目光陡然锐利,“黛黛昨夜不在自己宫里。”
陆铭章抬眼,神色未变,只静听。
“戌时初,她去了西角门,乘一辆青帷小车出宫,说是奉你之命,去城南药铺取一味‘九转续骨膏’,专治你前日坠马落下的旧伤。”老夫人缓缓道,“可我问过守门侍卫,那车出去后,半个时辰内又折返,却并未进宫,而是绕道去了北市坊——你那座新修的别苑。”
陆铭章眼睫微垂,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老夫人盯他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,苍老却清醒:“我早说过,戴缨不是傻子。你当她真信了你榻边抱着黛黛的幻影?她是借题发作,把心里的刺挑出来,好让你亲手拔干净。”
他默然。
“那丫头临产前,攥着巫医的手,说‘老天爷不肯放过他,也不肯放过我’。”老夫人声音渐低,“这话,你该听懂了。”
陆铭章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:“儿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她摆摆手,“去吧。孩子等你抱呢。”
他躬身退至门边,忽又停步:“母亲,崇儿的事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老夫人截断他的话,闭目靠向椅背,“他是燕国血脉,也是你亲弟。你既认他为子,便该给他一个交代。可戴缨的孩子,才是你陆家正经的骨血,是这城邦未来唯一的主。你若还想两头兼顾,迟早要塌一头。”
他不再言语,只深深一揖,退出暖阁。
回到寝屋,戴缨果然未睡,倚在引枕上,目光清亮,正望着门口。见他进来,也不说话,只将下巴朝床侧轻轻一抬。
他走过去,自乳母手中接过襁褓。孩子似有所感,眼皮微动,竟真的睁开了眼。一双黑瞳澄澈如洗,直直望向陆铭章,不哭不闹,只安静地看。
戴缨伸手,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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