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,那小手竟倏地一握,牢牢攥住了她的食指。
“他认得我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陆铭章凝视着这一幕,喉间发紧,只点头:“嗯,认得。”
她抬眼看他,忽然问:“大人,你方才去见谁了?”
他一滞,旋即坦然:“母亲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说孩子像我。”他顿了顿,将怀中襁褓往她面前凑近些,“你看,眉毛是不是?”
她没接话,只盯着孩子的眼睛,半晌,才道:“他眼睛像我。”
“是。”他应得极快,“像你最好。”
她终于弯了弯唇角,却未笑开,只将脸轻轻贴在孩子额上,声音闷闷的:“我记起来了。上一世,我死在产床上,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
陆铭章呼吸一窒。
“那时你说,若我死了,孩子便交给黛黛抚养。”她侧过头,目光如刃,“可我记得清清楚楚,你根本没来过产房,一步都没踏进来。你在我快断气时,正陪她在御花园赏梅,她嫌风大,你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,连回头都未曾。”
他脸色骤然一白,嘴唇翕动,却未发出声音。
“所以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看见的不是幻觉。是你心里真有这个念头。哪怕只是一瞬,它也扎进去了,扎进我的命里,扎进孩子的命里。”
他喉结滚动,终于开口:“阿缨,我……”
“嘘。”她用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,指尖微凉,“我不怪你。那时你不知我记起前尘,不知我痛到清醒,更不知我听见你对黛黛说,‘待她去了,城主之位就是我的’。”
陆铭章浑身一僵。
“可我恨那个念头。”她收回手,低头凝视襁褓中沉睡的孩子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恨它存在过。恨它曾离我这么近。”
窗外风起,吹得纱帘微动,烛火摇曳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。
陆铭章慢慢跪坐在榻沿,握住她另一只未被孩子攥住的手,掌心滚烫:“我烧了所有关于她的奏报,撤了她掌管的尚宫司权柄,明日便令她迁居冷宫旁的栖梧殿,永不得觐见。”
她抬眸:“就这些?”
“我已命人彻查她与燕国使团往来三年的所有密函,连同她私藏的兵符拓片、与北境将领往来的信笺,一并呈送大理寺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三日后,她将以通敌、构陷、戕害皇嗣三罪,论斩。”
戴缨静静听着,良久,才眨了眨眼:“那孩子呢?”
“崇儿?”他顿了顿,“我已拟旨,削其封号,贬为庶人,即日起迁往东海渔岛,终生不得归陆。”
她怔住,随即冷笑:“你倒狠得下心。”
“对他狠,是救他。”陆铭章声音沉冷,“他若留在朝中,早晚死于党争。燕国不会放过他,乌滋更容不下他。唯有放逐,才能活命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陌生,又觉得无比熟悉——这才是陆铭章,杀伐决断,不留余地,连对自己亲立的养子,亦能亲手斩断其所有凭依。
她沉默片刻,忽道:“把玉锁给我。”
他一愣,从怀中取出乌木匣,递过去。
她打开匣盖,取出那枚青玉长命锁,在烛光下细细端详,指尖抚过“岁岁长安”四字,忽然道:“替我给孩子戴上。”
他依言,小心翼翼解开襁褓领口,将玉锁系在孩子颈间。玉质温润,贴着婴儿细嫩肌肤,泛着幽微青光。
戴缨凝视片刻,忽然将孩子往自己怀中搂得更紧些,额头抵着他的小脑袋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我信你这一次。可若再有下次……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他打断她,手掌覆上她后背,力道沉稳,“我以陆氏祖宗列名为誓,此生唯你与崇哥儿,再无旁人。”
她没应声,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孩子颈窝,肩膀微微耸动,却未发出一点声响。
陆铭章抬起手,极轻地拍着她的背,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窗外,东方微明,天光正一寸寸渗入檐角。
屋内,烛火将熄未熄,映着榻上三人相依的剪影——母亲臂弯里的婴孩,母亲颈间晃动的青玉,母亲身后男人低垂的眼睫,以及他始终未松开、紧紧环在她腰际的手。
远处钟鼓楼传来五更梆子声,清越悠长,撞碎满室寂静。
依沐悄然立于门边,垂眸敛息,不敢惊扰。
而就在这一片宁和之下,西角门外,一辆青帷小车正悄然驶入宫墙阴影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黛黛苍白如纸的脸,她望着高耸宫墙,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如淬毒的针尖,冷冷一闪。
她伸手入袖,掏出一张揉皱的素笺,上面墨迹淋漓,写着八个字——
“玉碎瓦全,鱼死网破。”
风过,纸页翻飞,飘入墙根积雪之中,转瞬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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