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缓行，坐于车辕的来福和来旺背着沈原打赌。

    来福赌一会儿他们还得“顺路”再来一趟城主宫。

    来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：“怎么可能，你可知咱们大人这趟出门，是去做什么的？”

    刚才那帖子就是他呈到主人手里的，比谁都清楚出门做什么。

    “做什么去？”来福问。

    来旺扭头往身后的车帘看了一眼，将声音再压低：“见康家大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康莫大人家的女儿？”

    “正是，前些日子在酒楼，康莫大人那话里的意思，你我都听见了罢？就差没......

    陆铭章刚踏出寝屋门槛，依沐已候在廊下，见他出来，忙将手中一盏温热的蜜水递上：“君侯，娘娘方才睡着前说想喝这个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盏子，指尖触到瓷壁微烫，便知是刚从炭炉边取下的。他没喝，只搁在廊柱边的矮几上，抬步往偏殿去。那处灯火通明，奶娘、嬷嬷、宫医围成一圈，老夫人端坐上首，怀里正抱着襁褓，一手轻拍着，口中低低哼着燕国古老的摇篮调，调子苍凉又温柔，像雪落松枝，簌簌而下。

    陆铭章走近几步，未出声，只静静看着。

    老夫人察觉动静，抬眼望来，眸中血丝密布，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松快。她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，朝陆铭章招手：“来，抱抱你儿子。”

    他迟疑一瞬——不是不敢，而是怕手重，怕气息不稳，怕自己身上尚存产房里的沉滞之气惊扰了初生的魂灵。可老夫人目光灼灼，不容推辞。他只得上前，双手微张，掌心向上，学着嬷嬷们的样子，摆出承托的姿态。

    老夫人将襁褓小心递来，那分量轻得让他心颤，仿佛捧着一团新雪、一捧初阳、一缕尚未凝实的魂魄。孩子闭着眼，小嘴微微翕动，鼻翼随呼吸轻轻鼓起，额角还沾着一点淡青色的胎脂，在灯下泛着微光。陆铭章低头凝望，喉结缓缓滑动，竟觉眼眶发烫，不是因悲，亦非为喜，而是某种久被封冻、骤然解封的震颤，自肺腑深处涌上来，一路冲至指尖。

    “他像你。”老夫人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哑，“眉毛的弧度，鼻子的轮廓，连这倔劲儿都一模一样——你小时候，也是这样，不肯睁眼，偏要等自己想醒了才醒。”

    陆铭章没应声，只将襁褓往上托了托，下巴轻轻蹭过孩子细软的额发。那一瞬，他想起戴缨昏睡中攥着他袖口的手，指甲陷进织锦里，指节泛白；想起她咬他耳朵时齿尖的力道，带着委屈与试探；想起她说“我是笨，不是傻，更不是痴”时眼尾挑起的那抹光，锋利又柔软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，这一世，他守的从来不是城主之位，不是乌滋疆土，不是先帝遗诏里那句“托孤于卿”的重担。他守的是她指尖的温度，是她骂人时翘起的小拇指，是她在他耳畔呵出的那点湿热气息——是活生生的、会疼会怒会笑会咬人的戴缨。

    “母亲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嗓音低沉微哑，“孩儿有一事相求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抬眸，神色一敛。

    “待阿缨身子好些，我想请她主持春祭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一怔：“春祭？那是城主亲自主持的宗庙大典，历来由……”

    “由嫡长子继任者代行。”陆铭章接口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“崇儿年岁尚幼，且远在北境，一时难返。而阿缨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指尖抚过孩子微蜷的小手，“她既是城主正妻，又是小城主生母，更是唯一能令三军将士俯首、令各部族长信服之人。她若登坛焚香，众口同声，方是正统所归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沉默良久，烛火在她眼中跳动，映出层层叠叠的思量。她自然明白，春祭不只是祭天敬祖，更是权力更迭的昭示。若由戴缨主祭，便等于向全城宣告：陆氏血脉虽承自燕地，治权却扎根于乌滋本土；而戴缨，这位出身商旅、曾被斥为“无根浮萍”的女子，将以母仪之尊，成为新秩序的基石。

    “你可想好了？”她问，“若她登坛，便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。黛黛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黛黛？”陆铭章唇角微掀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她若安分，我许她一座别苑，终老无忧。若不安分——”他垂眸，看着怀中婴儿无意识蹬动的小脚，“便请她去陪先帝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颔首，再不多言。她知道，这句话出口，便是铁律。

    此时，依沐匆匆而来，福身道：“君侯，娘娘醒了，说……说想见小公子。”

    陆铭章立即将孩子交还老夫人，转身便走，步子极快，袍角翻飞如展翼。他回到寝屋时，戴缨已半靠在引枕上，鬓发散乱，脸色仍显苍白，可一双眼睛清亮如洗，映着烛光，像两泓初融的春水。

    “抱来了？”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他将襁褓递过去，她接得极稳，动作熟稔得不像初为人母。孩子似有感应，眼皮动了动，竟缓缓睁开一条细缝——那瞳仁漆黑如墨，澄澈得不见一丝杂质，直直望进她眼里。

    戴缨呼吸一滞，随即笑出声，眼角沁出一点泪：“他认得我。”

    陆铭章坐在榻沿，伸手替她理了理滑落肩头的发丝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微凉的肌肤：“嗯，认得你。”

    屋内静了片刻，只有孩子细微的吐纳声。窗外风过竹林，沙沙作响，像谁在
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