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一面吃酒一面闲聊,席间气氛热络,此次相约吃酒,主要是因为康莫有意将女儿许给沈原,宇文杰、段括二人与沈原交好,觉着此事若能成,对沈原在默城扎根有益。
故而都愿意从中撮合,制造些机会。
几人就这么一直吃到深夜方散去。
沈原吃多了酒,宇文杰不放心他,嘱咐他的小厮来福和来旺:“你家大人今日饮得多了些,从这儿走回府去,怕是够呛,夜风一吹,更容易上头。”
他将自己的马车让出,嘱咐道:“用我的车送你们主子回......
戴缨一怔,手里的襁褓下意识往怀里收了收,阿瑟也立刻站直身子,眼睛睁得圆圆的,盯着黛黛的背影。她干呕的声音短促而压抑,像是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连肩膀都微微颤着。戴缨没说话,只默默将释奴儿的小脑袋轻轻按进自己颈窝,用薄毯遮住他一双澄澈的眼睛——孩子还小,不该看这些。
黛黛缓了半晌,才直起腰,抬手抹了抹唇角,脸上却没什么尴尬,反倒浮起一层极淡、极冷的笑,像霜花浮在铜镜上,薄而脆。“瞧见没?光是想想,这身子就先反了。”她转过身,袖口擦过鼻尖,眼尾微红,却不似难过,倒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了一口,又不肯叫痛,“我原以为自己铁打的,不沾情、不沾种、不沾因果,可它偏要来。”
戴缨静静望着她,没接话,只将释奴儿换到另一侧臂弯,腾出右手,朝石桌边的青瓷壶指了指:“喝口水?”
黛黛没动,目光却落在她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浅痕,是产前夜她攥着榻沿挣扎时,指甲划破的旧伤,已结了淡褐色的痂。黛黛忽然嗤地一笑:“你倒真能忍。”
“不是忍。”戴缨低头看着怀中孩子翕动的鼻翼,声音轻而稳,“是不得不撑着。”
黛黛静了片刻,忽而问:“你恨不恨我?”
戴缨抬眼。
黛黛迎着她的视线,下巴微扬,眼神坦荡得近乎挑衅:“那日……你听见的那些话,是我让依沐学的。嗓音、腔调、停顿,一个字没差。我还特意站在纱幔外头,等你眼皮一颤,我就掐着嗓子,把‘剥出来给你养’那句,嚼碎了再吐出来。”
阿瑟猛地吸了口气,小脸涨红:“你——!”
“嘘。”黛黛朝他竖起一根手指,笑意更深,“小孩子别插嘴。”
戴缨却没发怒,也没惊愕,只是垂眸,用指尖轻轻刮了刮释奴儿粉嫩的脸颊。孩子被触得眯起眼,小嘴一瘪,竟真要哭。她便将他往肩头托高些,轻轻拍背,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——是幼时母亲哄她睡的默城谣,断断续续,带着沙哑的倦意。
黛黛看着,笑意渐渐淡了,指尖无意识抠着石凳边缘,留下几道白痕。
“你早知道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戴缨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温润的玉坠入静水,“你进门时鞋底沾着西市青石板上的泥星子,可那日西市封街修渠,没人能进出。你身上有晒过太阳的艾草香,那是老巫医今晨刚熬过驱秽汤留下的味儿——她昨日才告诉我,你偷偷去她药庐翻过《胎息引》的残卷。”
黛黛瞳孔一缩。
“你怕我生不下这个孩子。”戴缨抬眼,目光清亮如初雪融水,“所以你想试一试,若我真被魇住,走不出心障,你预备怎么救我?”
黛黛没答,只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里带着海风咸涩的腥气,又混着一点苦药渣的余味。她忽然抬手,将腕上那只叮当作响的银镯子一把撸了下来,扔进石桌中央的青瓷壶里。“咚”一声闷响,水花溅起,几滴落上她的手背。
“我娘死的时候,也这样躺着。”她开口,语速很慢,像在掀开一册尘封太久、页角都脆得掉渣的旧书,“也是血流了一床,也是喘不上气,也是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帐顶,好像那儿悬着一条能拽她上去的绳子……可没拽住。”
阿瑟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“她临闭眼前,攥着我的手,说‘黛黛,替我活着’。”黛黛扯了扯嘴角,“可怎么活?她走了,我连哭都不敢大声,怕被继母听见,说我克母。我十岁那年,继母把我塞进商队货箱,说是送去燕国做侍女,实则卖给了乌滋南边的马场主——那地方专买瘦弱的女孩,练成驯马的鞭子手,打断三根肋骨算入门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蘸了壶中清水,在石桌上画了个歪斜的圈:“后来我逃出来,杀了那个马场主。再后来……我成了别人不敢提名字的‘赤蝎’。”
戴缨没说话,只将释奴儿换到左手,右手伸过去,覆在黛黛搁在桌沿的手背上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凉得像块浸过井水的青石。
黛黛没抽回,只是喉头滚了滚:“你生孩子那日,我站在产房外头,听你叫了一声又一声,像刀子刮骨头。我突然就想——若你死了,陆铭章会立谁为继室?会不会也像我娘那样,把儿子抱走,再塞给我一个‘新妹妹’,让我日日看着,提醒我,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影子?”
“所以你就演那一出?”阿瑟忍不住插嘴,声音发颤,“可你……可你明知道娘娘信你!”
黛黛斜睨他一眼,忽而笑出声:“信我?她信的是自己心里想信的人。阿瑟,你摸摸自己胸口——跳得快不快?”
阿瑟一愣,下意识按住心口。
“你怕我。”黛黛轻声道,“你怕我哪天真把君侯抢走,怕我把你赶出这座宫。可你知不知道,你怕的,正是我最不怕的——我不怕输,不怕死,不怕人骂我疯,就怕……”她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被风吹散的灰烬,“就怕某天睁开眼,发现连恨一个人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风掠过庭院,卷起几片梧桐叶,打着旋儿停在黛黛脚边。
戴缨终于开口:“那你现在,恨我么?”
黛黛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,极快地捏了捏释奴儿软乎乎的小脚丫。孩子被逗得蹬腿,咯咯笑出声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戴缨襟口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恨你?”她仰起脸,阳光落在她高挺的鼻梁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“我连恨你的资格都没有。你是戴家正经八百抬进来的嫡女,是陆铭章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城主夫人,你有儿子,有夫君,有祖母疼,有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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