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轻拍打节拍。
戴缨忽道:“大人,我梦见了从前。”
陆铭章指尖一顿:“哪一段?”
“所有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梦里我叫戴璎,不是戴缨。璎珞的璎,不是杨柳的缨。”
他心头一沉,手指慢慢收拢,却仍停在她颈边,未撤开:“然后呢?”
“我梦见我在一座青砖高墙的院里长大,父亲是乌滋最富的盐商,母亲是南境来的歌女,嗓子像百灵鸟,唱一句,整条街的槐花都落下来。”她望着帐顶,眼神飘远,却又无比清醒,“后来父亲生意败了,欠下巨债,债主是黛黛的叔父。他们逼我嫁过去冲抵债务,我逃了,藏在码头货仓里,饿了三天,靠偷吃咸鱼干活命……”
陆铭章喉间发紧,想说话,却被她抬手止住。
“我遇见你,是在渡口。你那时还不是君侯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,腰间佩剑,站在船头看乌滋的落日。我抱着包袱往船上挤,差点被踩断脚趾,是你伸手拉了我一把。”她侧过脸,望着他,唇角弯起,“你问我,‘姑娘可是要渡江?’我说,‘是,我要去投奔一个能救我的人。’你笑了,说,‘巧了,我也正要去救人。’”
他指尖微颤,终于落回膝上,握成拳。
“可我没去成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半途被截回去了。黛黛亲自带人来的,她穿着桃红缎裙,簪着金步摇,站在我面前,笑着说:‘姐姐,你跑什么?夫君说了,他不要一个逃婚的妾,只要一具听话的尸首。’”
陆铭章猛地攥紧拳头,骨节咯吱作响,却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不让她看出自己眼底翻涌的腥风血雨。
“她把我关进地窖,七日不给水米。我靠着舔墙缝里的潮气活下来,第八日,她来了,端着一碗药,说是保胎的,让我喝。”戴缨笑了笑,那笑却冷得瘆人,“我喝了。可那不是保胎药,是蚀骨散。它烧坏了我的记忆,也烧坏了我的身子——所以前世,我生崇儿时难产而死,不是因为运气差,是因为我的子宫早已被那碗药废了七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他心口:“陆铭章,你告诉我,前世,你知不知道?”
他没躲,也没辩解,只是静静看着她,良久,才哑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抬起手,覆上她放在孩子襁褓上的手背,掌心滚烫,“若我知道,我宁可剜了自己的眼,也不让你受那七日之苦。”
戴缨盯着他,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,反手将他的手攥住:“信你一回。”
话音未落,怀中孩子“哇”地一声啼哭起来,响亮清越,震得帐幔微颤。戴缨慌忙低头,手忙脚乱地拍哄,孩子却哭得更凶,小脸涨得通红,两只小手胡乱挥舞,竟一把揪住了她胸前衣襟。
陆铭章立刻起身,倒了温水,浸湿绢帕,蹲下身,轻轻擦拭孩子汗津津的额头:“他饿了。”
戴缨一愣:“怎么知道?”
“哭声短促有力,不是受惊,是饿。”他抬眸看她,目光温和,“要不要……我教你?”
她怔住,随即脸颊微红,垂眸避开他视线,只将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:“教什么?”
“喂奶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,“我看过医书,也问过产婆。你身子虚,初乳少,孩子吸吮费力,易呛咳。我来帮你托着,你只管放松。”
她没拒绝,只将衣襟稍松,露出一侧肩头。烛光下,她锁骨纤细,皮肤透出淡淡青色血管,脆弱得令人心疼。陆铭章屏住呼吸,一手稳稳托住孩子后颈,一手扶住她微颤的手腕,将那小小脑袋轻轻凑近。
孩子本能地寻着,小嘴急切地含住,用力吮吸起来。起初几下微弱,接着越来越有力,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。戴缨闭上眼,睫毛剧烈颤抖,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紧陆铭章的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陆铭章纹丝不动,只将另一只手覆在她背上,缓慢而坚定地安抚着,一下,又一下。
孩子吃饱了,松开嘴,打了个小小的饱嗝,随即沉沉睡去,小手还搭在她胸前,像一枚温热的印章。
戴缨长长舒了口气,抬眼看他,眼尾湿润:“你怎会懂这些?”
“因为怕。”他低声说,额头抵着她额角,呼吸交融,“怕你痛,怕你累,怕你撑不住。所以每一寸筋脉、每一滴乳汁、每一次心跳,我都想替你数清楚。”
她鼻尖一酸,将脸埋进他肩窝,闷闷道:“陆铭章,你若敢负我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斩钉截铁,“若有那一天,你不必动手——我自己剖心给你看。”
窗外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光,灰蓝中渗着淡金。风停了,竹影凝固在窗纸上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戴缨在他怀里轻笑一声,声音倦怠却笃定:“好。那我信你这一世。”
陆铭章没说话,只是将她与孩子一同揽入怀中,手臂收得极紧,仿佛要将这温热的血肉、这初生的骨血、这失而复得的余生,尽数嵌进自己的骨头缝里,再不分离。
晨光悄然漫过门槛,无声铺满一地碎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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