嬷护……你连‘怕’都是有凭据的。”她顿了顿,笑意倏然锋利,“而我?我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。他们只记得我被塞进货箱那天,是乌滋历七月十七。”
戴缨望着她,忽然道:“你留在默城吧。”
黛黛一怔。
“不是当妾,也不是做婢。”戴缨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我拟一道敕令,授你‘昭训使’衔,掌宫掖训导、医署协理、海市稽查三职。俸禄比照上卿,府邸由宫库拨建,若你愿,我可为你寻访生父族谱——乌滋北境姓‘澹台’的旧部,二十年前随先王远征未归,名录尚存于燕国宗正寺。”
黛黛眼睫剧烈一颤,像受惊的蝶翼。
“你……为何?”她声音哑了。
“因为你教我一件事。”戴缨低头,用额角轻轻碰了碰释奴儿滚烫的小额头,“人活一世,有些东西,比命金贵。”
黛黛喉头哽着,没说话,只慢慢抬起手,将方才扔进壶中的银镯子捞了出来。镯子湿漉漉的,沉甸甸坠在她掌心。她低头看着,忽然抬手,用力一掰——“咔”一声脆响,银镯从中裂开,断口参差,映着日光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“这镯子,我戴了三年。”她将两截断镯并排摆在石桌上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今日断了,就当……祭我娘。”
戴缨没应,只将释奴儿往她面前递了递。孩子正睁着湿漉漉的眼睛,小手无意识挥舞,指尖恰好蹭过黛黛手背。
黛黛呼吸一滞。
那点微凉的、带着奶香的触感,像一滴雨,落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。
“他抓我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“嗯。”戴缨微笑,“他喜欢你。”
黛黛怔怔看着那只小手,忽然抬眼,直直望进戴缨眼里:“若我日后……又发疯呢?若我半夜闯进你寝殿,拿刀指着你喉咙,逼你写放逐令呢?”
戴缨笑意未减:“那就让陆铭章把你捆起来,关进东苑地牢——那地方通风好,还养着三笼白鸽,你闲了可以喂它们。”
黛黛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笑着笑着,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,再放下时,眼中已没了半分阴翳,只剩灼灼烈火:“好!我答应你——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释奴儿满周岁那日,我要亲手给他剃‘千丝’。”黛黛盯着戴缨,一字一顿,“用我娘留下的银剪子。若他将来敢学他爹那样骗人,我就把他头发全剃光,让他当一辈子秃小子。”
戴缨笑出声,点头:“准了。”
就在此时,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依沐疾步而来,面色微凝,朝戴缨屈膝:“娘娘,南境急报——燕国使团已过云岭,三日内将至默城。领使是……宇文恪。”
戴缨笑容未敛,眼底却骤然沉静如深潭:“宇文恪?他不是在燕京任左骁卫大将军么?”
“正是。”依沐压低声音,“且随行者,还有……燕国太后亲赐的‘金册’与‘凤印’。”
黛黛倏然坐直,手指瞬间扣紧石桌边缘,指节泛白。她盯着戴缨,声音低如刀锋:“燕国太后?那位……曾亲手绞死七位妃嫔的‘白玉观音’?”
戴缨轻轻拍着释奴儿的背,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处,云层低垂,墨色翻涌,仿佛预兆着一场无声的雷霆。她没回答黛黛,只将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,柔声道:“释奴儿,听好了——以后若有人问你,你娘最怕什么?”
襁褓中的婴儿眨眨眼,咿呀一声,吐出个奶泡泡。
戴缨笑了,眼角弯起细纹,温柔得令人心颤:“你就说,你娘啊,最怕下雨天忘了收晾在外头的醋坛子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黛黛骤然绷紧的下颌,又落回依沐脸上,声音依旧轻缓,却像冰面下奔涌的暗流:“去告诉陆铭章,让他备好海盐、青釉、紫檀三样贡品。再传令海防司——即刻起,所有泊港商船,卸货须经‘双验’:一验舱单,二验舱底。若有半粒未登记的粟米,舵手杖三十,船主流三千里。”
依沐肃然领命,转身疾步而去。
黛黛盯着她背影,忽然嗤笑:“你倒镇定。”
“镇定?”戴缨终于侧过脸,日光在她瞳仁里碎成细小的金箔,“我手心全是汗。”她摊开手掌给黛黛看,掌心湿润,纹路清晰,“可释奴儿在我怀里,我就不能抖。”
黛黛凝视她半晌,忽然起身,解下腰间一枚赤红玛瑙佩,塞进戴缨手中:“拿着。这东西辟邪——当年我娘就是靠它,从鬼门关爬回来三次。”
戴缨握紧那枚尚带体温的玛瑙,触手温润,内里却似有血丝游动。她抬头,正撞上黛黛的目光——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:未出口的歉意,未落地的承诺,未燃尽的野火,还有……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依赖。
风又起,卷起黛黛额前碎发,露出她眉骨上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。戴缨忽然伸出手,指尖极轻地拂过那道疤。
黛黛没躲。
“疼么?”戴缨问。
黛黛摇头,却反手握住戴缨的手腕,力道很重:“疼才记得住。”
两人静默对视,阳光在她们之间流淌,像一条无声的河。阿瑟抱着释奴儿的小脚丫,仰起小脸,认真道:“我也要记住。”
黛黛低头看他,忽然勾起唇角,伸手在他卷发上揉了一把:“记什么?”
“记住……”阿瑟顿了顿,努力组织着词句,“记住娘亲说,醋坛子比太后金册还重要。”
黛黛一愣,随即笑得弯下腰,笑声清越,惊起檐角一对栖着的白鸽。它们扑棱棱飞向碧空,翅膀划开浓稠的光影,仿佛撕开一道缝隙,漏下更多明亮的天光。
戴缨望着那片澄澈的蓝,缓缓合拢五指,将玛瑙紧紧攥在掌心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将释奴儿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,任那点微热熨帖着皮肤,像捧着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苗。
远处,海潮声隐隐传来,一波,又一波,永不停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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