; 她静静看着他,看了许久,忽然嗤笑一声,眼角沁出一滴泪:“陆铭章,你真狠。”
他不否认,只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眉尾:“若不狠,你和孩子便活不过今夜。”
她别过脸,却没再躲他的手。窗外,东方已透出微青,檐角铜铃被风撞出一声轻响,清越悠长。
不多时,嬷嬷抱着襁褓进来,脚步放得极轻,连呼吸都屏着。陆铭章接过孩子,那小小一团轻得像一片云,裹在杏黄锦缎里,小脸皱着,小嘴一张一合,睡得极沉。他单膝跪在榻边,将襁褓小心放在戴缨身侧。
戴缨侧过头,伸出手指,极轻地碰了碰孩子额头。那皮肤温热、柔滑,带着新生的奶香与微不可察的血气。她鼻尖一酸,喉头哽住,却强忍着没哭出声。
陆铭章握住她微颤的手:“他像你,眉骨高,鼻梁挺,将来必是个美人胚子。”
“美人?”她哑声笑,“你是想让他去勾引谁?”
“勾引他娘。”他答得极快,又补一句,“勾引他爹也行。”
她终于忍不住,笑出声来,笑声轻得像羽毛落地,却震得他心口发烫。他俯身,在她耳边低语:“我给他取了个小名,叫‘昭昭’。”
“昭昭?”
“日月昭昭,光明磊落——我要他一生坦荡,不似我,满手血,一身谎。”
戴缨凝着他,忽然抬手,指尖划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:“大人,你这一世,是不是……一直在等我回来?”
他身子一僵,喉结上下滚动,良久,才哑声道:“是。”
“那上一世……我死的时候,你也在?”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:“我在。我抱着你,从申时等到子时,你最后一句,是问我:‘陆铭章,你信不信,我其实……没杀崇王妃?’”
戴缨呼吸一窒。
他声音更轻了:“我说,我信。”
“可你没救我。”
“我救不了。”他一字一顿,如刀刻石,“因为下令杀你的人,是我母亲;拟旨盖印的人,是我;递毒酒的宫侍,是我亲选的贴身侍卫——那杯酒,我亲手温过,怕凉了伤你喉。”
她怔住,望着他,忽然伸手,捧住他的脸:“那你现在,为什么不怕了?”
“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跪着听命的陆铭章。”他覆上她的手,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,“这一世,我亲手劈开了宫墙,烧了诏狱,废了监察司,把所有能写诏书、盖玉玺、递毒酒的人,一个一个,剜了出来。阿缨,我不是在等你回来——我是为你,把这乌滋,一寸一寸,重新洗干净。”
她望着他,久久不语。窗外,天光已漫过窗棂,将两人身影温柔地拢在一起,投在素色帷帐上,竟像一幅未干的工笔画。
就在此时,襁褓中的昭昭忽然蹬了蹬小腿,小嘴一瘪,发出一声细弱却响亮的啼哭。
戴缨瞬间慌了神,手忙脚乱去摸他脸:“怎么了?饿了?尿了?”
陆铭章却笑了,将襁褓往她怀里一送,顺势托住她后颈,额头抵着她额头:“他认得你声音。”
她一怔,低头看去。昭昭果然止了哭,小嘴蠕动着,眼皮颤了颤,竟缓缓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眼睛,瞳仁乌黑,映着晨光,像两粒刚从雪水里捞出的墨玉。
戴缨屏住呼吸,泪水终于大颗滚落,砸在孩子脸颊上。
昭昭小嘴一咧,竟咯咯笑出声来。
陆铭章看着母子二人,喉头哽咽,却只是将额头更紧地抵着她,声音轻得像一句祷告:“阿缨,这一世,我们好好活。”
殿外,晨钟初响,九声浑厚悠扬,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
陆老夫人立在阶下,仰头望着那轮初升的朝阳,忽然抬手,摘下鬓边一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。珠子簌簌滚落,在青砖上弹跳几下,碎成细末。
她弯腰,拾起其中一颗最大最亮的东珠,握在掌心,任棱角割得皮肉生疼。
身后,嬷嬷低声禀报:“老夫人,老巫医……不见了。”
老夫人未回头,只将那颗东珠攥得更紧,直至血丝从指缝渗出,染红珠面。
“让她走。”她哑声道,“告诉君侯——她要的三样东西,我明日午时,亲自送到她山中草庐。”
嬷嬷一凛,欲言又止。
老夫人终于转身,面上无悲无喜,唯余一片苍茫:“她要的,从来就不是药,是债。”
晨光泼洒,将整座宫殿镀上薄金。檐角风铃叮咚,一声,又一声,仿佛叩问,又仿佛宽宥。
戴缨靠在陆铭章肩头,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,指尖一遍遍描摹他袖口那幅春山远岫——山势峻峭,云气翻涌,山脚下,却有一株极细的杏花,斜斜探出,花开七瓣,瓣瓣分明。
她忽然问:“大人,你说……我们会不会,又走错了?”
陆铭章低头吻她发顶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不会。错的从来不是路,是走路上的人。这一世,我牵着你,一步,一步,慢慢走。”
她闭上眼,嘴角微扬,终于沉入安稳梦境。
而窗外,春阳正盛,新柳抽芽,一只青羽雀儿掠过琉璃瓦,在光里划出一道清亮弧线,飞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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