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要死得其所。若相公需借我人头安抚燕国,学生愿自刎于殿前。但若相公尚念旧情,容我活命——学生愿为默城效死,不计生死,不索俸禄,唯求一席之地,安顿两名老仆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窗外蝉鸣如沸,却衬得这方天地愈发空旷。
陆铭章久久未语。他望着沈原,忽然笑了,那笑极淡,却让沈原心头一松——他知道,这笑,是旧日同窗间最熟悉的信号:事情,成了。
“你错了。”陆铭章缓缓道,“燕国不会来问罪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——”陆铭章指尖叩了叩案面,声音沉静,“上月,燕帝崩了。”
沈原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“太子监国,诸王夺嫡,朝堂乱作一团。礼部尚书昨夜飞鸽传书,言太子已颁诏,削去所有外派官员品阶,令其即刻返京述职,违者以谋逆论。诏书末尾,特意加了一条:‘凡弃职潜逃、投敌叛国者,格杀勿论,族诛。’”
沈原脸色霎时惨白。
陆铭章却倾身向前,目光灼灼:“可砚之,你不是叛国。你是辞官。你呈递的辞呈,至今还压在吏部档案库里,盖着朱砂印,写着‘准’字。你走的是正途,走得干净,走得磊落。所以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你不是逃犯,你是归人。”
沈原浑身一震,眼眶倏然发热,喉头剧烈滚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宫侍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色煞白,扑通跪倒:“君侯!娘娘……娘娘腹痛不止,似是……似是要生了!”
陆铭章霍然起身,脸上血色尽退,再顾不得沈原,转身便往外奔去。沈原亦腾地站起,却见黛黛已闪身入殿,手中攥着一枚染血的帕子——那是方才戴缨扶着廊柱时留下的。
她走到沈原面前,将帕子塞进他手里,声音压得极低:“她看见你了。在树荫下,她看见你和陆铭章一起进来。”
沈原一愣:“看见我?”
“她以为……你是来替燕国做说客的。”黛黛冷笑一声,眼尾泛红,“她以为陆铭章召你入宫,是要借你的嘴,逼她交出兵符,或是……废她另立。”
沈原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黛黛却不再看他,转身快步离去,裙裾翻飞如墨蝶掠过门槛。沈原低头看着手中那方素帕,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忍冬花,针脚细密,却在右下角洇开一片暗红——不是血,是石榴汁液凝干后的褐痕,像一道未愈的旧疤。
他忽然想起初登船那夜,黛黛在甲板上剥石榴给他吃。她指尖染得绯红,笑着问他:“沈主簿,你说人这一生,是不是就像这石榴?看着饱满鲜亮,掰开来,全是籽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甜的涩的,都混着,分不清哪颗才是真滋味。”
那时他答:“人生在世,求的不是分清,而是承受。”
如今他掌心这抹褐痕,竟真成了他无法承受之重。
他攥紧帕子,快步追出殿门,却见前方宫道上,陆铭章身影已消失在垂花门后。几名产婆提着药箱匆匆而过,鬓发散乱,面色凝重。远处东宫方向隐约传来哭喊与铜磬急鸣之声,一声紧似一声,敲得人心胆俱裂。
沈原忽然驻足。
他想起黛黛方才那句话——“她看见你了”。
不是看见他这个人,而是看见他与陆铭章并肩而立的姿态,看见他踏入这宫门的从容,看见他被引至前廷的殊荣。这一切,在一个即将临盆、敏感多思的孕妇眼中,无异于一场无声宣判:他来了,便意味着某种秩序即将更迭,某种信任正在倾斜。
他原以为自己是来求生,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他人恐惧的源头。
他慢慢松开手,任那方帕子飘落在地。风过处,它微微扬起,又轻轻落下,盖住了青砖缝隙里一株倔强钻出的野草。
身后,两名小厮气喘吁吁追上来,一人抹着汗道:“主子,咱们……还进去么?”
沈原没回答。他抬头望向远处高耸的凤阙宫檐,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他忽然记起离燕那日,老仆含泪递来一只布包,里面是他历年积攒的俸银、两本手抄《周礼》、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镜,还有一封未拆的信——信封上写着“沈原亲启”,落款却是“戴氏”。
他一直没拆。
此刻,他伸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那封薄薄的信纸,边缘已被体温熨得微暖。
他没有拿出来。
只是缓缓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然后他转身,对小厮道: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产房外。”
“可……可那儿不让外男进啊!”
沈原脚步未停,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:“那就跪在门外。”
小厮愕然:“跪?”
“跪到孩子落地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铁,“也跪到……我真正配得上踏进这座宫门的那天。”
风卷起他衣角,拂过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,叮当一声脆响,惊起檐角一对栖息的白鹭。
它们振翅而起,掠过宫墙,飞向远方灰蓝色的天际线。
而宫墙之内,一声嘹亮啼哭刺破长空,撕开满城暑气,也撕开了沈原胸中横亘三年的迷障。
他未曾回头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像风拂过竹林,像露坠荷盘,像某个人终于卸下千斤重担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知道,那是黛黛。
她站在垂花门阴影里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第一次,没有笑,也没有冷眼。
只有沉默。
和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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