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原闭了闭眼。
再睁眼时,眸底已是一片沉静:“她不是我的人。她只是……路上偶遇的同行者。”
妇人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从自己发髻上拔下那支银凤尾簪,簪尖在日光下闪出一线寒光。她将簪子递向他:“拿着。”
沈原不解,未接。
“这是默城‘信诺簪’,”她语气平淡,“持此簪者,可调默城戍卫营百人,可调仓廪三日粮秣,亦可……调查一桩陈年旧案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针:“三年前,乌滋部族长之女,于默城驿馆暴毙。死因是砒霜中毒,毒源查至驿丞府。可那驿丞,当夜便在牢中自缢,尸身未验即火化。案子就此结了。”
沈原心头一震。
乌滋部……陆铭章当年出使夷越,随行副使,便是乌滋部族长亲弟。而那场使团遇袭,唯陆铭章一人脱身,其余十七人,尽数葬身流沙谷。
他缓缓伸出手,接过那支冰凉的簪子。
簪尾刻着极细的两个字:春衫。
沈原指尖一颤。
“春衫”二字,是他幼时乳名,连母亲都已多年不唤。这簪上刻它,绝非巧合。
他猛地抬头,妇人却已转身,重又坐回案后,提笔蘸墨,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谈茶事:“簪子你先拿着。案子查得如何,不必报我。但若查到什么……”
她笔尖悬停,墨珠将坠未坠。
“——记得告诉黛黛。”
沈原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妇人终于落笔,在纸上写下一个字。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:
“解”。
他喉头滚动,想问,却觉舌尖发木。
妇人不再看他,只抬手示意送客。
沈原退出木楼,下楼时脚步虚浮,手中簪子似有千钧重。日头正烈,照得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。他站在宫门内庭中央,抬眼望去,方才那抹靛蓝裙裾早已不见踪影。
两名小厮迎上来,一人扶他胳膊,低声道:“主子,您脸色怎么这般差?”
沈原没答,只攥紧簪子,指节泛白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黛黛伏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你家老太太说的话……是真的……你怎么就是不信她呢?”
那时他满心羞愤,只当是她讥诮。可此刻,簪上“春衫”二字如烙铁烫进眼底,他脑中轰然炸开一道惊雷: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手腕,浑浊的眼珠瞪得极大,嘴唇翕动,反复只有一句:“春衫……春衫……快去找春衫……她活着……她一直在找你……”
他当时以为母亲神志昏聩,胡言乱语。
可若……若那“春衫”,真不是乳名,而是人名呢?
若那三年前暴毙的乌滋部族长之女,真叫“春衫”呢?
若黛黛……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同行的文书先生,而是……
他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发黑,脚下踉跄一步,幸被小厮搀住。
“主子!”
沈原扶着廊柱站稳,深吸一口气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:“回客栈。”
“可……城主没留饭,咱们还没用午膳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立刻。”
马车颠簸着驶离城主宫,车帘被风吹起一角,沈原望出去,街市如常喧闹。他忽然瞥见前方茶摊旁,黛黛正倚着一根拴马桩,手里捏着一串鲜红的浆果,正低头咬下一颗。日光落在她侧脸上,睫毛投下小片阴影,唇瓣染着汁水,殷红如血。
她似有所感,忽然抬眼,遥遥望来。
两人视线隔空相撞。
她没笑,也没移开目光,只静静看着他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
沈原心头剧震,下意识攥紧袖中簪子,银簪尖锐的尾端刺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痛。
就在此时,马车猛地一晃,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,车身剧烈倾斜。沈原被甩得撞向车壁,额头磕在硬木上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他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。
再睁眼时,马车已停。小厮慌忙掀帘:“主子!您没事吧?”
沈原扶着车框坐起,抬手一抹,指尖沾了血。
他抬眼,再望向茶摊方向——
人已杳然。
只有那根拴马桩孤零零立着,桩上系着一条褪色的靛蓝布带,在风里轻轻晃荡,像一截不肯落地的魂。
他慢慢收回视线,将染血的手掌翻过来,盯着掌心那道细长血痕,忽然想起昨夜她坐在他腰腹之上,指尖探入他衣摆时,腕骨凸起的弧度,和此刻他掌心这道血痕,竟是一般长短。
马车重新启程。
沈原闭上眼,靠在车厢壁上,喉结上下滑动,吞咽下一口腥甜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去查。”
“查三年前,乌滋部族长之女……春衫。”
小厮一愣:“主子,查这个做什么?”
沈原没睁眼,只将那支银簪紧紧按在胸口,仿佛要压住底下那颗狂跳不止的心——
“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睫毛颤了颤,终于落下一行极细的泪,混着额角的血,蜿蜒而下。
“——她是我妹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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