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，禾城百姓手里囤积的粮食大面积发霉、生虫。
随之而来的，便是门店闭锁，街市萧条，短短时间，让一座城市与先前两样。
在那条“城主和大粮商勾结”，准备等民众的粮食守不住，再低价买进的消息传入禾城百姓耳朵期间，又出现了几场闹动和冲突。
有民众结队，公然抢夺大粮商的车队，不为别的，就为看不过眼，有意捣乱。
典型的我不好过，你也别想好过。
那条没有被证实的消息悄然间在禾城百姓中达成了共识，绝望中，百姓们对......
城主宫建在默城西隅的高坡上，青灰石阶盘旋而上，两侧栽着几株虬枝盘曲的龙鳞木，树皮皲裂如甲，叶色墨绿，风过时沙沙作响，倒像低语。宫门不似中州那般朱漆金钉、威仪森严，只一道赭红木门，门楣悬一匾，墨书“默城司”三字，笔意沉厚，却无落款。门边立着两名守卒，肤色微褐，赤足裹麻布，腰佩弯刀，刀鞘缀着银铃，人不动时铃亦不响，仿佛那铃是哑的——可沈原甫一近前，其中一人抬眼扫来，目光如钩，那铃竟在他眼皮掀动的刹那，极轻地“叮”了一声。
沈原脚步微顿。
他身后的小厮想开口通禀，却被他抬手止住。他没递名帖，也没报官衔，只朝那守卒略一颔首，声音平缓：“奉旨察访夷越旧政，今至默城，求见城主。”
守卒未应，只将他上下打量一遍：素面青衫，袖口微褶，腰间悬一枚白玉珏，温润无华，却刻着细密云雷纹；鬓角汗意未干，指节处有擦伤结痂，唇色偏淡，眼下青影淡淡——是个刚下船、未歇脚便直奔宫门的京官，身上没有骄矜气，却也无畏缩相。那人盯了他三息，忽而侧身让开半步，左手按在刀柄上，右手朝宫门内一引：“随我来。”
沈原迈步而入。
宫内庭阔而疏，地面铺的是灰白砾石，踩上去微响，两旁植着矮丛香薷，气味清苦，混着阳光蒸腾的暖意。穿廊过院，所见之人皆静，说话压着嗓子，走路不扬尘，连檐角铜铃都裹着棉絮。沈原眼角余光掠过廊柱后一闪而过的裙裾——靛蓝底子，绣着银线缠枝莲，正是黛黛昨日所穿那件短衫的式样。他心口微滞，脚步却不缓，只垂眸盯着自己鞋尖前半寸的砾石，数着步子。
守卒将他引至一座三层木楼前，木色已泛褐，廊柱新刷过桐油，光润反着日头。守卒停步，道：“城主在楼上，你且上。”
沈原谢过，拾级而上。楼梯窄而陡，木阶被无数双脚磨出浅凹，每一步都陷进温软的弧度里。登至二楼，迎面一道竹帘垂着，帘隙间漏出半截素白袖角，腕骨伶仃，正执笔悬于纸上。
沈原未掀帘，只立在帘外，拱手：“下官沈原，奉钦命巡阅默城旧籍、盐铁、驿路三事，今日冒昧登门，望城主赐见。”
帘内笔尖一顿。
墨珠悬而未落，“啪”一声坠在纸上，洇开一小团浓黑。
良久，帘内传来一声轻笑，不是女子声，却也不似男子粗嗓，倒像喉间含着一粒玉石，碾着气音滚出来：“沈大人？”
帘子倏然掀开。
沈原抬眼。
帘后并非预想中须发斑白的老臣，而是一个约莫三十许的妇人。她未着冠，乌发挽成松松的堕马髻，斜插一支素银凤尾簪；眉如远山淡扫，眼尾微翘，瞳色极深，近看竟泛着一点幽绿，像雨前潭水。她穿着宽袖交领袍，衣料是哑光的墨绿锦，襟口露出一段雪白脖颈，颈侧有一颗小痣，米粒大小，颜色比皮肤深些。
她手里还握着那支狼毫，墨迹未干，指尖却干干净净。
她望着沈原，目光从他额角汗珠滑到他衣襟第三颗扣子，又缓缓抬起，落在他眼睛上：“听说你船上，死了两个人。”
沈原脊背一僵，面上却未露分毫：“确有其事。昨夜宵禁后，值更巡丁发现甲板血渍，已报港务司勘验。尸首未寻得，疑为仇杀抛海。”
妇人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，将笔搁回砚池边，端起手边茶盏啜了一口，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：“那两人，一个脸上有刀疤，一个左耳缺了一小块。你认得么？”
沈原喉结微动：“下官未曾见过。”
“是么？”她放下盏，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，像敲两记闷鼓，“可有人看见，是你与一名穿彩裙帘的女子，一同拖着那二人往船栏去的。”
沈原呼吸一滞。
她竟知黛黛的装束。
他抬眼，直视她：“敢问城主，此言何据？”
妇人忽然起身，绕过案几，步至他面前不足三尺处。她比他矮半个头，却并不仰视，只微微歪头，鼻尖几乎要蹭到他衣领：“就凭昨夜亥时三刻，我派去盯你舱房的‘影子’，听见你榻上，有女人喘息声，还有你咬牙闷哼的动静。”
沈原浑身血液霎时冲上头顶，耳根灼烫，手指猛地蜷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妇人却已退开，转身走向窗边，推开一扇雕花木格窗。窗外是整片默城街市，人声隐约如潮，日光泼进来，在她墨绿袍角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沈大人，”她背对着他，声音轻了下去，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，“你可知默城有条老规矩？凡外来官吏，若未持‘双印勘合’，不得擅入城主宫二层以上。你方才，已破例。”
沈原沉声道：“下官不知此规，愿受罚。”
“罚？”她轻笑，终于转过身，眼尾那点幽绿在光下活了过来，“我不罚你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那女人，可是你的人？”
沈原沉默。
她等了五息，见他不开口，便又问：“她姓甚？哪里人？师承何门？”
“她……”沈原顿了顿，嗓音微哑，“她名黛黛，是下官聘来的文书先生。”
“文书先生？”妇人眯起眼，忽然抬手，食指朝他胸口虚点一下，“你心口跳得太快了，沈大人。说谎时，人的心跳会比平时快三分之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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