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菜圃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每日给你沏的茶,”黛黛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小瓷罐,轻轻晃了晃,里面药粉簌簌作响,“加了一味‘醒神散’——夷越巫医制的,闻三日,记事如刻。你昨夜在灯下拓印时,我隔着窗纸,数清了你蘸朱砂的次数。”
她将瓷罐塞进他手中,指尖冰凉:“现在,你还觉得我是来教你说夷越话的么?”
沈原垂眸,看着罐上釉色莹润的“安神”二字——那是他让小厮去药铺买的,说是给母亲治心悸。
原来从始至终,他才是那个被下药的人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。
黛黛转身,拾起地上一片银杏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她将叶子对着日光,忽然用力一搓,叶肉簌簌成灰,唯余纤细叶脉,如一张微缩的海图,在她指间轻轻颤动。
“默城陆氏旁支,陆铭章亲授弟子,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,“陆昭。”
沈原如遭雷击。
陆昭。
十六年前,默城陆氏唯一逃脱的幼女。史载其随父出使乌滋,中途遇海难,尸骨无存。
可眼前这女子,发色如褐狐,眸色似琥珀,说话带三分异邦腔调,分明是夷越血统。
“你姓陆,却生着夷越人的样子?”
黛黛将残叶抛向风中,看它打着旋儿飞远:“因为我娘是夷越人。陆铭章娶她,只为借她族中海图,破乌滋铁甲舰阵。后来图到手了,她便‘病逝’了——死在产房,连同我这个不足月的女儿,一并烧成了灰。”
她忽而凑近,鼻尖几乎抵上他衣襟:“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
沈原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他烧我娘时,用的火,是你父亲当年从北境押运回来的‘烈阳胶’——那东西,见风即燃,遇水反炽,连铁都能熔穿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淬毒,“你爹说,那是献给太上皇帝的祥瑞之物。”
沈原脑中轰然炸开。
父亲……烈阳胶……太上皇帝……
他猛地想起去年冬,宫中一场大火,烧毁了半座藏书阁。火势离奇凶猛,泼水愈烈,最终靠拆墙断火路才扑灭。事后钦天监奏称“天降异火,主刀兵之兆”,太上皇帝却只淡淡一句:“拆了重修便是。”
原来火种,早由他父亲亲手送进宫墙。
而眼前这女子,是踩着那场火的余烬,一步步走进他书房的。
“你接近我,是为了查证什么?”他问。
黛黛忽然抬手,指尖在他左袖内侧轻轻一划——那里缝着一道细密针脚,无人察觉的暗袋。
她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。
纸上是半幅舆图,墨迹未干,标注着数十个港口、洋流、暗礁,以及一条蜿蜒红线,自燕国东海,直贯夷越腹地,终点赫然是——默城旧址。
而红线末端,朱砂点着一个小小的“×”。
“这是你画的。”她将纸摊开在他眼前,“你打算从这里登陆,潜入默城废墟,找一样东西。”
沈原盯着那朱砂点,良久,缓缓点头。
“找什么?”黛黛问。
沈原沉默片刻,终于吐出四个字:“陆氏宗谱。”
黛黛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陆铭章篡改宗谱,抹去了我娘的名字,也抹去了我的出生记录。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又戛然而止,胸膛剧烈起伏,“可你找它做什么?!”
沈原抬起眼,目光沉静如深潭:“因为真正的陆氏宗谱,不在默城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燕京。”他指向皇宫方向,“太上皇帝登基前,曾为枢密使。陆铭章当年所有密报、账册、宗谱副本,全归枢密院封存。我查过档案——那份宗谱,至今未销。”
黛黛怔住。
风卷起她鬓边碎发,她忽然笑出声,笑声清越,却含着悲怆:“所以……你根本不是要去夷越投效陆铭章。”
“我是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沈原静静看着她:“而你,也不是来教我说夷越话。”
“我是来确认,”黛黛迎上他的视线,一字一句,如金石坠地,“你究竟是陆铭章的刀,还是……我的剑。”
两人之间一时寂静无声。
远处传来小厮惶恐的呼喊:“郎君!老太太晕过去了!”
沈原却未动。
他凝视着黛黛眼中自己的倒影,那影子模糊、摇晃,却渐渐清晰起来——不是青衫书生,不是朝廷命官,而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,左手握着宗谱,右手握着复仇的火种,脚下是十六年积雪,头顶是万里海云。
“若我选错了路呢?”他忽然问。
黛黛伸手,摘下他发间一支竹簪——那是他平日束发用的,素净无华,却在簪尾内侧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陆”字。
她将竹簪在掌心轻轻一折。
“咔。”
清脆一声。
簪断为二。
她将断簪一半递还给他,另一半收进自己袖中:“那就各走各路。你去拿你的宗谱,我去烧我的默城。”
沈原接过断簪,指尖触到断口粗粝的纤维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她伏案睡去时,他悄悄替她披上外衣。那时她无意识翻身,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淡粉色旧疤,弯如新月,位置……恰在脉门之上。
夷越刺客的烙印。
专为锁喉而设。
原来她从不曾真正睡着。
她一直在等他出手。
或者……等他溃败。
沈原将断簪收入怀中,向黛黛深深一揖,不似师徒,不似主仆,倒似两个即将赴约的剑客。
“明日辰时,”他直起身,声音沉定如铁,“请黛先生移步书房。我们开始学——如何用夷越古语,写一份真正的檄文。”
黛黛挑眉,笑意终于抵达眼底:“官老爷,这可是要诛心的活计。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沈原转身离去,青衫背影没入林荫深处,只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——
“既已执刃,何惧染血。”
黛黛独自立于废亭之下,良久,弯腰拾起那柄钉入朽木的短匕。她拔出匕首,用拇指缓缓拭过刃锋,动作轻柔,如同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然后,她抬手,将匕首尖端,轻轻点在自己左胸之上。
那里,心跳沉稳,如擂战鼓。
风又起。
银杏叶纷纷扬扬,落满她肩头,落满她脚边那道新鲜的、尚未愈合的树痕。
而那树痕深处,“陆铭章,不死不休”八个字,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、金属般的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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