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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517章 白天才好,夜里看不清(第1页/共2页)

    沈原看向院子里的人。

    仍同从前那样,女子上面穿着一身小短衫,下面一条阔大的藕色束脚裤,露出一截活蛇般的腰肢,脚踝纤细,脚踏一双亮闪闪的翘头软底鞋。

    就那么毫无坐相地将两条腿交叉翘在旁边的椅扶上,脚尖还一点一点的。

    她像是才发现他,往嘴里塞了一颗红果子,转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哟——官老爷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黛黛很自觉地将腿放下,“噔噔噔”跑到他面前,笑着说道:“他们说你出去了,去哪儿了?”

    沈原瞥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......

    沈原正欲再劝,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着小丫鬟慌张的呼喊:“老夫人!郎君!不好了——黛黛姑娘她、她把后园那棵百年银杏给砍了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沈母已一个激灵跳了起来,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碎瓷四溅:“什么?!砍树?!砍哪棵树?!”

    “就、就是您前日还说‘留着给重孙遮阴’的那棵!”

    沈母腿一软,险些栽倒,小翠眼疾手快扶住,却见老太太面如灰土,嘴唇直哆嗦:“那树……那是你爹小时候亲手栽的!根都扎进祠堂地基里了!她、她凭什么砍?!谁给她的胆子?!”

    沈原眉头骤然拧紧,不等母亲再嚷,抬脚便往外走。他步子极快,青袍下摆翻飞如刃,穿过回廊时惊起一串扑棱棱的雀鸟。小翠追在后面喊:“郎君慢些!那树……那树不是光秃秃的,树干上还刻了字呢!”

    沈原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——刻字?

    他心头蓦地一沉。

    沈府后园占地三亩,银杏一株独踞中央,树冠如盖,枝干虬劲,树皮皲裂如龙鳞,确是沈家先祖所植。沈原幼时曾随父亲在此树下读《孝经》,记得树身朝东一面,有一道斜长旧痕,父亲说是雷劈所留,命人以桐油封过,再不许攀爬。

    可今日他奔至树下,却见那树身东侧,竟被利刃生生削去一片树皮,露出底下惨白新鲜的木质,而那裸露之处,赫然刻着两行字。

    不是燕国楷隶,亦非篆籀。

    是夷越古体。

    字迹深峻,刀锋凌厉,横折如断骨,竖钩似裂帛,每一划都像从血肉里剜出来的。

    沈原仰头凝视,喉结缓缓滚动。

    他认得。

    第一行是:“陆铭章,不死不休。”

    第二行稍短,只八字:“默城之耻,吾代偿之。”

    风过林梢,枝叶簌簌,银杏叶影在字迹上浮动,仿佛那墨未干,血未冷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。沈母喘着粗气赶至,一眼望见那树身上的刻字,先是一愣,继而尖叫一声:“我的老天爷啊——!”

    她踉跄上前,枯瘦手指颤巍巍抚上那“陆铭章”三字,指尖刚触到凹陷的刻痕,整个人忽然僵住。她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住沈原,嘴唇发青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这……这名字……你…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!”

    沈原没答。

    他慢慢解下腰间佩玉——那是一枚素面青玉珏,无纹无饰,只在内圈阴刻一行蝇头小字:“淮山持节,代相巡海”。

    他将玉珏翻转,举至眼前,与树上刻字并排对照。

    夷越古体中,“铭”字右旁为“名”,“章”字下部作“十口”,而树上二字,笔势走向、起收顿挫,与玉珏内圈那“淮山”二字的刻工,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同一个人的手。

    同一柄刀。

    同一段恨。

    沈原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母亲,您还记得……十六年前,北境黑水坡那一场大火么?”

    沈母浑身一震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连退三步,背脊重重撞上树干,震得落叶簌簌而下。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有浑浊老泪无声滚落,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。

    小翠吓得跪倒在地,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沈原却不再看她。

    他转身,沿着银杏树后那条青砖小径缓步前行,步履沉稳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小径尽头是一方半塌的旧亭,亭柱倾颓,瓦檐剥落,匾额早不知去向,唯余一根朽木横梁,悬着半截褪色的红绸。

    黛黛就坐在那横梁上,晃着两条腿,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匕。匕首柄上缠着暗红丝线,线头已磨得发毛,却依旧固执地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——铃舌早失,只剩空壳,在风里哑然无声。

    她见沈原来了,也不起身,只将匕首往掌心一拍,发出“啪”的轻响,抬眸一笑:“官老爷,树好看么?”

    沈原立在亭下,仰头看她。阳光穿过稀疏枝叶,在她褐色卷发上跳动,也落在她眼底——那里面没有戏谑,没有挑衅,只有一片沉静如海的寒。

    “你认得陆铭章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不是疑问。

    黛黛笑意未减,却将匕首反手一抛,银光闪过,精准钉入她身后朽柱,直没至柄。她懒懒撑着下巴:“嗯,认得。他是我师父,也是……把我全家活埋进默城西角废井的恩人。”

    沈原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“默城西角废井?”他低声重复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黛黛歪了歪头,鬈发滑落肩头,“井深十八丈,底下堆了三百二十七具尸,我数过。我娘、我弟、我奶娘、我奶娘的三个孩子……还有我师父最疼爱的小徒弟——就是我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知道默城为什么叫‘默’么?”

    不等他答,她自己接了下去:“因为井口封上那天,陆铭章亲手割了所有活口的舌头。他说,默城之后,再不该有哭声,也不该有名字。”

    风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连蝉鸣都断了。

    沈原站在亭下,袖中双手早已攥紧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他想起书房里那枚乳白玉符,想起她摩挲“陆”字时指尖的滞涩,想起她伏案睡去时睫毛投下的阴影,想起她俯身时拂过他后颈的温热气息……

    原来不是引诱。

    是试探。

    是丈量他心口离仇恨有多远。

    “你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他嗓音沙哑。

    黛黛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微微弯起,像月牙儿浮上海面:“因为你书房里那本《夷越边镇志》第十七页,写错了三处地名——其中一处,正是默城西角废井的位置。你若真只是个学语言的官老爷,不会反复圈画那里。”

    她翻身跃下横梁,赤足踩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一声响。她走近他,仰起脸,褐色瞳仁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:“沈原,你装得太像好人了。可好人不会半夜翻兵部密档,不会在舆图上用朱砂圈出七十二处海港,更不会……把太上皇帝赐的‘巡海使’印信,偷偷拓在一张夷越商船名录背面。”

    沈原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她竟知拓印之事。

    那印信藏于他书房暗格第三层,拓本更是焚毁于炭盆,灰烬都碾成了齑粉,混进花肥,撒进了后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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