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像是没听见一般,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“瘦了好,瘦下来不像先前那样多肉了。”她捡起他的话,玩笑道。
陆铭章摇了摇头,说道:“你眼里心里只装着他,事事亲为,却全然不顾惜自己身子,听我一回,将释奴交给奶娘,她们经验足,不会委屈了孩子,你自己也松快松快,哪怕只是安安生生用一顿饭,睡一个整觉,可好?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她怀中的小家伙上,声音放得极低,近乎耳语:“也……顾一顾我。”
戴缨......
沈原喉头一紧,脚下一滞,却未退半步。
那两个男人见他立在门口,身形并不高大,衣着也只是一身素净的青绸直裰,腰间悬着一方旧玉佩,眉目清冷,眼神却锐如刀锋——不似寻常文弱书生,倒像一把未出鞘却已透寒意的剑。
黛黛站在原地,肩背绷得极直,可那双手却悄悄攥紧了裙裾,指节泛白。她没看沈原,只盯着面前两人,嘴唇微微发颤,不是怕,是怒,是被踩到脊骨上的羞愤。
“我与谁来往,轮得到你们过问?”她声音微哑,却一字字砸出来,“你们是谁的人?船上有规矩,舱室之间不得擅闯,更不容宵小欺凌女客!”
“规矩?”左边那人嗤笑一声,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掌,往前又逼一步,“这船是默城商行的,我们是默城来的护船队,你一个夷越野丫头,连个通关印信都没有,就敢混上船?还日日往官老爷屋里钻——”他斜睨一眼沈原,“莫不是专程来勾引燕国官员,好替你们那边打探消息?”
沈原眉头骤然锁紧。
夷越、乌滋、燕国三方虽未明面开战,但海上商路早成暗流漩涡。默城作为夷越最北的海港重镇,近年与燕国通商渐密,却也屡有细作潜入之嫌。朝廷早已密令各口岸严查异邦人身份,尤其禁绝无引信者登船远航。
而黛黛……确实从未出示过任何通关凭据。
沈原心头一沉,目光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——那手腕内侧,有一道极淡的银线纹,若非此刻灯影斜照,几乎不可见。他从前只当是夷越女子惯有的刺青,如今再看,那纹路竟隐隐组成一个“赦”字,下缀三枚星点,正是夷越旧王庭特赐死士才有的隐印。
他呼吸一顿。
黛黛却已冷笑出声:“默城护船队?呵,默城护船队穿的是靛蓝短褐,束的是铜扣皮带,你们穿的是乌滋人的黑绒窄袖袍,腰带上嵌的是南境赤铜兽首——”她忽地抬眼,直直盯住右边那人,“你左耳后有道旧疤,是三年前在鹿角湾被鲨鱼咬的,当时船上死了七个人,就你活下来了,对不对?”
那人脸色陡变,下意识抬手去摸耳后。
黛黛唇角一扬,再不看他,只朝沈原偏了偏头:“沈大人,您要验我的印信,我不拦。可您先问问他们——有没有资格替默城查验?还是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压低,“他们根本不是默城的人,是乌滋‘鹰喙营’的。”
鹰喙营。
沈原瞳孔骤缩。
那是乌滋最隐秘的斥候组织,专事渗透、策反、斩首。三年前燕国北境军报曾提过一嘴:鹰喙营已悄然东渡,目标直指默城——因其地处夷越腹地,又是陆相公陆铭章经营多年的海外根基所在。
若真如此,眼前二人便是冲着陆相公去的,而他,恰恰是陆铭章亲点赴默城的接应之人。
沈原缓缓抬起手,指尖抚过腰间玉佩——那并非寻常饰物,而是陆铭章亲赐的“鹤衔云”信符,背面刻有微不可察的墨色双鹤纹。他不动声色将玉佩翻转,借廊外透入的一线微光,让那纹路正对二人方向。
右边那人余光一瞥,浑身一僵,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。
沈原不再看他,只朝黛黛道:“黛小娘子,请随我去舱尾议事厅。今夜风急浪高,船行不稳,需请船主与诸位护船首领共同勘验身份,以正视听。”
他语调平缓,却字字如钉,钉入寂静的走道。
黛黛略一怔,随即颔首,裙摆一旋,竟真的朝他走去。经过那两人时,她脚步未停,只轻轻吐出一句:“鹰喙营的人,不该在甲板上吹风,该在海底喂鱼。”
左边那人猛然暴起,右手闪电般探出,直取她咽喉!
沈原早有防备,左手疾出,不是格挡,而是反扣其腕脉,拇指精准压住桡动脉——那人手臂顿时一麻,力道散了大半。沈原顺势一拧一送,那人踉跄撞向墙壁,闷哼一声,额角磕出血痕。
另一人怒吼扑来,沈原却已侧身让开,反手抄起门边一根松脱的铜制烛台,横臂一格,“铛”一声脆响,烛台凹陷,那人虎口崩裂,血珠迸溅。
黛黛没回头,只是加快脚步,径直走向舱尾。
沈原将烛台掷于地上,冷声道:“两位若真属默城护船队,便随我去见船主。若非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腰间隐现的短刃,“明日天亮前,我必使人将尔等捆缚,交由默城巡检司审讯。鹰喙营的刀,还没锋利到能在我眼皮底下杀人。”
那两人对视一眼,眼中惊疑交错,终是未再动手。
舱尾议事厅灯火通明,船主是个四十出头的燕人,姓陈,曾在北境水师服役十年,面色黝黑,左颊一道刀疤蜿蜒至耳下。他听罢沈原简述,又见他取出鹤衔云玉符,当即肃容起身,命人唤来船上所有护船统领。
十二名统领齐至,其中十人着靛蓝短褐,一人披褐红斗篷——正是默城护船队正副统领。最后一人,却是身着乌滋式样黑绒长袍,袍角绣着一只振翅金隼,神情倨傲,立在门边,并未上前。
沈原目光如电,直刺那人:“阁下,可是乌滋鹰喙营‘断翎’尉迟烈?”
那人眸光一闪,嘴角扯出一丝讥诮:“沈大人果真识货。不过——”他踱前两步,靴底碾过地板,“您既知我是谁,便该明白,今夜之事,不该有第三个人听见。”
他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,紧接着舱门被猛地推开,七八个手持火把的水手涌了进来,为首者竟是先前在甲板值夜的老舵手,须发皆白,手中火把噼啪作响。
“陈船主!”老舵手声音嘶哑,“不好了!船尾货舱起火了!火势不大,但……火油桶就在旁边!”
陈船主霍然变色:“什么?!快去救火!”
众人骚动,尉迟烈却纹丝不动,只冷冷盯着沈原:“沈大人,您现在,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么?”
沈原却未理会他,只迅速扫了一眼舱内布置——议事厅四壁挂着三幅海图,一张默城港口布防,一张夷越沿海要塞,一张……竟是乌滋西南海岸线。他目光在第三幅图右下角停驻:那里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一个小圈,圈旁写着两个蝇头小楷——“鹿角湾”。
鹿角湾,正是黛黛方才所言、那人被鲨鱼所伤之地。
沈原心头雪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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