俸二百石,赐宅一所,仆役八人,另予通行腰牌——可自由出入默城、石城、丰城三地关隘,不受盘查。’”
阿沅唇角微扬,却无笑意:“好大的手笔。”
“不够大。”沈砚摇头,“若姑娘肯留下,君侯愿以默城西南三十里‘青梧岭’为封邑,设‘夷越学馆’,由姑娘主理,授星图、草经、祷文三科。凡入馆者,无论燕人夷越,皆免束脩,官给廪粮。”
她终于动容,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,却倔强地仰着头,不让它落下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声音微哑,“燕京藏书万卷,工部高士如云,为何偏偏寻我这个……逃奴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手,示意少年取来一只竹筒。筒身斑驳,刻着模糊的螺旋纹路,像是被海水反复冲刷过。他拔开塞子,倾出一枚铜铃——铃身已氧化成青黑色,却依旧能看出上面细密的蚀刻:北斗七星,围绕中央一颗朱砂点染的圆星。
“这是褚元遗物。”他说,“沉船获救后,他随夷越巫师登临圣山‘昆吾峰’,得此铃,言其声可引胎息,镇惊悸。但他临终前曾对默城密使言:‘铃响易,心契难。此铃唯有听懂‘昆吾祷文’者摇动,方不伤母胎。’”
他将铜铃递至她掌心。
阿沅指尖触到铃身刹那,浑身一颤,仿佛有电流窜过脊背。她闭目,喉头微动,无声翕张,竟真的吟出一段低回婉转的调子——非燕语,非夷越通行方言,而是古老巫祭所用的喉音,带着海潮涨落般的韵律。
铜铃无风自动,发出一声极轻、极清的嗡鸣。
沈砚眸光一凝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阿沅睁开眼,掌中铜铃已止声,可她指尖尚在微微发麻。她盯着那枚铃,忽然道:“褚元老师……他死前,可曾说过,昆吾峰顶,有棵死了三百年的银杏?”
沈砚点头:“他说,树虽枯,根未断。只要有人记得它的年轮,春雷一响,新枝必发。”
阿沅深深吸了一口气,望向远处皇城方向——朱墙金瓦隐在薄霭之中,飞檐翘角如刀锋般刺向天空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随你去。”
话音落地,街市风起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她脚边。她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,竟未觉寒意。
沈砚颔首,转身朝少年吩咐:“备马。去鸿运坊。”
少年一愣:“爷,那赌坊老板已被押入大理寺……”
“我不是去审他。”沈砚淡淡道,“我是去取一样东西。”
阿沅闻言侧首:“取什么?”
“一份契书。”他目光清冷,“丰城老城主病重,次子蒙蔽视听,长子暗蓄死士。三月前,丰城与鸿运坊签下一纸‘借银修堤’契约,实则以丰城官仓粮秣为质,换取赌坊暗中筹措军械。那契书上,有老城主亲笔画押,也有次子私印。”
阿沅眸色微变:“你们要以此要挟次子?”
“不。”沈砚负手而立,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覆在阿沅脚边,“我们要让长子知道,他弟弟早已背叛父命,勾结奸商,欲夺嫡位。而这份契书……恰好落在了‘一个路见不平的读书人’手里。”
他看向她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:“阿沅姑娘,你既通夷越祷文,可知‘咒契’之术?”
她怔住,随即缓缓点头:“以血为引,以誓为锁,契成之日,违者……心脉寸断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砚颔首,“明日辰时,我要你在鸿运坊后堂,当着长子心腹幕僚之面,行此咒契。”
阿沅瞳孔微缩:“你让我假扮巫祝?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目光如刃,“我要你成为真正的巫祝。”
她久久未言,只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——那里,铜铃残留的微凉尚未散尽,而方才吟唱祷文时,指尖渗出的细汗,正沿着掌纹缓缓滑落,像一条细小的、蜿蜒的溪流。
远处钟鼓楼传来三声悠长鸣响,午时已至。
街市喧闹如初,炊饼香气、面茶热雾、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再度涌来。可这一方青石地面,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沈砚不再多言,只朝她伸出手。
阿沅凝视那只手片刻,终究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掌心干燥、稳定,指节分明,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。她指尖微蜷,轻轻回握。
就在此时,一名差役快步奔来,在沈砚耳边低语数句。沈砚神色未变,只微微颔首,待差役退下,才对阿沅道:“石城新报:蒙木昨夜突发急症,呕血三升,现卧床不起。默城医官已奉召入城,随行者……有戴夫人贴身女医。”
阿沅眸光一闪: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给丰城看的。”沈砚平静道,“石城已定,丰城在望。而你我之间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,“才刚刚开始。”
她仰头,正撞进他眼底——那里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清明。
风又起,吹动她鬓边碎发,也拂过他靛蓝道袍的衣角。
两人并肩而立,影子在青石地上悄然交叠,再也分不清彼此长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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