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铭章在庭院见过抱着儿子的戴缨后,收敛心神,转身去了前廷。
议政殿内,沈原已等候多时,见陆铭章步入,立刻上前几步,躬身抱拳。
“君侯。”
陆铭章微微颔首,用下巴朝一侧的坐席示意了一下,自己径直走向主位。
“坐。”
沈原依言入座,他双手平放于腿上,腰背挺直。
“一切已准备停当,属下打算即刻启程,奔赴丰城。”他说道。
“不急。”陆铭章抬手虚按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,问道:“且将你的计划,再同我细说一遍。”
沈......
“阿沅。”她答得极快,声音清亮如碎玉落盘,尾音微扬,像一弯钩子轻轻勾住了人的耳。
书生垂眸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又落在她裸露的脚背上——那肤色是被海风与阳光反复打磨过的蜜色,却不见粗粝,反透出一种奇异的柔韧感。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远赴南疆,在瘴气蒸腾的密林边缘见过的一种藤蔓:茎干虬结,看似枯槁,可一旦遇雨,便能在一夜之间抽出新芽,攀上峭壁,缠住整株古木。
“阿沅?”他低声重复一遍,仿佛在舌尖试味,“夷越语中,‘沅’字何解?”
她眼波一转,笑意浮起:“水名也。我出生之地,有条大河,自西向东,奔入苍溟。族中老人说,那水不择清浊,却从不改其向。”
书生微微颔首,没再追问,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递过去:“擦擦膝上尘土。”
她没有立刻接,只抬眼看他,褐色瞳仁里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他清瘦的轮廓。片刻后,她伸手接过,动作轻巧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节,温热而干燥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她说。
“不必称我先生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裙摆的破口、翘头鞋边缘磨出的毛边,又掠过她颈侧一道极淡的旧痕——像是被什么细刃划过,愈合多年,却仍留着浅浅的银线。“我姓沈,单名一个砚字。”
“沈砚……”她念了一遍,唇形微动,竟似真将这名字记下了。
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,街市重新活泛起来,卖面茶的老妪掀开锅盖,白雾再腾,吆喝声又起。人群虽被驱散,却未走远,三三两两躲在摊后、檐下,抻着脖子往这边瞧,窃窃私语如蜂鸣。
沈砚却不理那些目光,只转身朝街口招了招手。
一辆青布小车驶来,车辕上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见了沈砚,忙跳下车,恭敬垂手而立。车上铺着厚厚一层软褥,褥上搁着一只紫檀食盒,盒盖微启,露出几样精致点心:桂花栗粉糕、玫瑰松子糖、蜜渍梅子,还有一小盅温着的山药百合羹。
“饿么?”沈砚问。
阿沅怔了怔,腹中确然空空,可她跪在这儿半日,早被众人指指点点惯了,倒忘了“饿”字如何写法。她点点头,又摇头,最后抿唇一笑:“饿,但不敢吃。”
“为何不敢?”
“怕吃了,就要替你做事。”
沈砚低笑一声,亲自掀开食盒,取了一块栗粉糕,递到她面前:“那便先欠着。往后若不愿还,我也不逼。”
她这才伸手接过,指尖微颤,却不是因怯,而是久未尝甜味,喉头竟有些发紧。她小口咬下,栗子香混着桂花蜜的清冽在舌尖漫开,眼睛倏地一亮,随即又垂下,掩去那一瞬的湿润。
沈砚望着她,忽道:“你既识夷越文字,可知《越人志异》?”
阿沅抬眼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:“那是我族中秘传的星图手札,非巫祝不得观……先生怎会知道?”
“三年前,罗扶使团归国途中,于南海遇飓风,沉船三艘,唯余一艘飘至夷越沿岸。船上幸存者中,有一老匠,名唤褚元。他随夷越巫师习得观星辨位之术,返燕后,将所记星图与口述故事辑为一册,名曰《越人志异》。”沈砚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此书未刊行,仅藏于工部秘档,誊抄本二册,一存内阁,一存默城君侯府。”
阿沅的手僵在半空,栗粉糕悬在唇边,未送入口中。
沈砚看着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,终于缓缓道出后半句:“戴夫人怀胎五月,近来夜不能寐,常觉胸闷气促。太医署诸公束手,唯默城遣来的医官言,或因胎气上逆,需以异域安神之法调和。故君侯遣我北上,遍访通晓夷越古法之人。”
阿沅静了须臾,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,却似有千钧之力,将她眉宇间所有浮浪媚色尽数洗去,只余下一种近乎冷硬的清醒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说,“你们要找的,不是会说话的夷越人,而是会读《越人志异》的人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砚坦然应下,“更准确地说,是要找能依星图推演‘胎息时辰’、知百草相生相克、通晓巫祝祷文之人。”
她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将手中剩半的栗粉糕轻轻放在青布车辕上,起身,裙裾拂过尘土,竟未沾半点灰。
“沈先生,”她直视着他,褐色双眸沉静如深潭,“若我随你去,你们当真只求医术?”
沈砚亦起身,目光未移分毫:“君侯有言:‘医者仁心,信者诚心。若阿沅姑娘愿赴默城,君侯亲授客卿印绶,岁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