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sp; 也没看她。
她那时以为，他是疼得麻木了。
如今才懂，他只是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。
“公主？”戴缨忽唤她一声，将一块刚切好的蜜饯塞进她手里，“尝尝，山里人晒的野梅，酸甜正好。”
元初咬了一口，果肉绵软，酸味微冲，却在舌尖化开一丝清甜。她嚼着，喉头哽咽，竟不知是酸涩所致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暮色渐浓，晚风捎来炊烟气息。一行人启程回城时，元佑终于跑回来，小脸红扑扑的，怀里抱着一大捧野花，有紫鸢、白雏菊、还有几枝淡黄的山栀子。他踮起脚，仰头将花塞进元初手里：“姐姐，送你！阿瑟说，送花给喜欢的人！”
元初一怔，低头看他亮晶晶的眼睛，鼻尖忽地一酸。
长安牵马立在车旁，闻言抬眸，目光掠过元佑，落在元初脸上，又缓缓移开，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。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沉入山脊，将他半边侧脸染成暖橘色，可另半边，仍隐在薄影里，轮廓冷硬如旧。
回程路上，元初一直没说话，只将那束野花抱在怀中，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，可香气却愈发清冽。她盯着花茎上细小的绒刺，忽然开口：“长安，你从前……可曾收过别人送的花？”
长安策马缓行，闻言侧首，声音平静：“不曾。”
“为何？”
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收了，便要负起责任。”
元初指尖一紧，捏碎一朵小花，细小的花蕊簌簌落在她膝上，像散落的星尘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负着谁的责任？”她声音很轻，几乎被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盖过。
长安没有立即回答。马蹄踏在青石路上，嗒、嗒、嗒，节奏均匀。风从车窗灌入，撩起他额前一缕碎发。良久，他才道：“公主既问我，便该知道答案。”
元初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无波澜：“我知道。我只是……想听你亲口说一次。”
长安勒住缰绳，马儿轻嘶一声，停步。他翻身下马，走到车窗边，仰头望她。晚风拂动他衣袂，也拂动他眼中那一片沉静的湖水。
“我负着城主娘娘交付的信任，负着君侯托付的职责，负着默城万千百姓安危，负着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束将枯未枯的野花上，嗓音微哑，“负着公主尚存于世的体面。”
元初怔住。
体面。
不是情意，不是承诺，不是爱慕。
是体面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，极轻，极淡，像一片羽毛飘落地面，无声无息。
她将手中花束轻轻放在车座上，转身撩开车帘，探出身子，朝他伸出手：“扶我下车。”
长安一愣，随即伸手，掌心向上，稳稳托住她微凉的手指。
她借力跃下，足尖刚沾地，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唳。抬头望去，一只黑羽苍鹰正盘旋于山巅之上，翅展如墨，长啸穿云。
元初仰望着，忽然道：“它飞得那样高，可翅膀下面，是不是也有伤？”
长安顺着她目光望去，许久，低声道：“鹰不示伤。”
“那它疼么？”
“疼。”他答得极快，没有犹豫，“可它若停在枝头舔舐伤口，便再飞不起来了。”
元初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她转身走向马车，裙裾扫过路边野草，惊起几只萤火虫，幽幽浮起，在渐暗的天幕下，明明灭灭，像一盏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阿娜尔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，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。她看着元初独自走入车厢，看着长安翻身上马，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村口，车辙印在土路上，深深浅浅，终将被夜露洇湿、被尘土覆盖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——方才为元初簪花时，不小心被一支银钗划破了拇指，一道细小的血线蜿蜒而出。她吮去血珠，舌尖泛起一点铁锈味。
不疼。
只是有点痒。
她想，等这痒变成痛，大概就是时机到了。
马车驶入城门时，天已全黑。街巷两侧灯笼次第亮起，昏黄光晕浮在青石板上，像一汪汪小小的、温吞的水。元初掀开帘子，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，忽然想起幼时元昊教她写字——他握着她的手，在宣纸上写下“春衫”二字，笔锋遒劲，力透纸背。
“解春衫，”他那时说，“不是脱衣，是解缚。解去心上枷锁，才能见真我。”
她当时懵懂，只记得墨香混着他衣袖上的龙涎香，萦绕鼻端。
如今她早忘了那字怎么写，却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。
马车停在府邸门前，长安照例上前搀扶。她扶着他手臂下车，指尖触到他腕间那道旧疤——不是雨夜新添的，而是更早之前，在夷越边境，为护她挡下刺客一刀留下的。
她忽然反手，将他手腕轻轻一扣。
长安身形微顿，垂眸看她。
元初仰起脸，月光落进她眼里，清澈，却不再有从前那种毫无防备的亮：“长安，明日……我陪你去一趟军营。”
他瞳孔微缩，似是未料她会提此要求。
“我想看看，你平日里……都做些什么。”
他沉默须臾，终是颔首：“好。”
她松开手，转身拾级而上，背影纤细，步伐却稳。裙裾拂过石阶，未沾半点尘灰。
长安立在阶下，目送她身影消失于门内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，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，像一道无声的烙印。
夜风骤起，卷起地上几片落叶，打着旋儿掠过青砖缝隙。
远处，更鼓声悠悠敲响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默城的夜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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