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说这商旅为何知道得那般清楚,也是天缘凑巧,他曾在北境之时见过陆铭章。
像这种一辈子也难得见到的大人物,他见一面便记下了,谁知又在这默城得以再次见到。
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此话一出,他周围那几人干笑了几声,便散开了,将注意力继续放在庞大的队伍上。
那商旅见状,就知这些人不信自己说的话。
不信便不信,叫他说,像陆铭章这样的一代雄主,绝不可能在一个小城当个什么君侯,这些人往后瞧罢,他们默城就要变天了。
不,......
马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,日头已斜向西边,光晕融融地铺在青石阶上,也落进元初半垂的眼睫里。她刚掀开车帘,便见阿瑟赤着脚踩在溪边石头上,裤管卷到膝盖,正用一根细竹竿去戳水里游动的银鳞小鱼;元佑蹲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把野莓,紫红汁液染得指头都亮晶晶的。两个孩子笑得没心没肺,连衣襟被水溅湿了也浑然不觉。
长安立在溪畔,离他们三步远,袖口微挽,手里拎着一只空竹篮——那是方才戴缨吩咐他采些山间新摘的嫩蕨菜回来炖汤用的。他并未走近,只静静看着,目光沉而缓,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潭,可当元初踏出车辕,他立刻抬眼望来,脚步不动,却已将人影拢进视线中心。
“公主来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恰好穿过溪流潺潺、鸟鸣啾啾,落进她耳中。
元初点了点头,朝溪边走去。裙裾拂过湿润的青草,沾了露气,凉意沁肤。她尚未走近,阿瑟已扭头大喊:“元初姐姐!你快看我抓到一条!”话音未落,手一抖,那尾小鱼倏地一摆尾,溅起星点水花,从他指缝间溜走了。元佑顿时哈哈大笑,把野莓往嘴里一塞,腮帮子鼓鼓地嚷:“你笨死了!”
元初也弯了唇角,蹲下身,伸手拨开水面浮萍,指尖触到清冽溪水,凉意顺着指尖直窜入心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在罗扶宫苑后山的小涧边,也是这般蹲着看鱼,那时身边总跟着一个穿靛蓝骑装的少年,他从不说话,只把剥好的栗子仁悄悄放在她手心里,壳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热。
她指尖一顿,水面倒影晃了晃,映出自己微微怔忪的脸。
“公主?”长安不知何时已至身侧,递来一方素白帕子,“水凉。”
她接过,轻轻擦了擦指尖水珠,未应声。帕子边缘绣着极淡的一痕竹叶纹,是旧物,针脚细密,边角已有些泛软。她认得这帕子——去年冬雪封山,她在城主宫后园摔了一跤,是他蹲下来替她拍去裙上雪粒,顺手解下这方帕子裹住她冻得发红的手指。
那时他还唤她“殿下”。
如今连“殿下”都不叫了,只称“公主”,仿佛一层薄纸,隔开所有从前。
她将帕子叠好,还给他,指尖无意擦过他指腹,他顿了一下,随即垂眸收进袖中,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。
那边戴缨已被归雁扶着坐进凉亭,杨三娘正倚在软垫上,一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,一手执扇轻摇,眉目舒展,面色红润。她见元初过来,笑意温婉:“初初来了?快坐。”又朝长安颔首,“辛苦长安大人一路照拂。”
长安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,一如他惯常的样子:不多言,不逾距,进退如尺量。
元初依言坐下,目光却不由落在杨三娘身上。她穿着一身鸦青云锦褙子,袖口与襟缘滚着金线缠枝莲纹,端庄华贵,可鬓边几缕银丝,在斜阳下格外清晰。她比两年前苍老许多,眼角细纹深了,手背青筋微凸,可那双眼睛依旧亮,像两粒沉在古井底的星子,静默,却通透。
元初喉头微动,想唤一声“母后”,可那两个字卡在舌尖,重如千钧。她终究只低声道:“夫人气色很好。”
杨三娘笑着点头,将手中团扇递给归雁,伸手拉过元初的手,掌心微凉,却稳而有力:“你瘦了。昨夜睡得可好?”
元初一怔,抬眼看向她。昨夜……她分明未入宫,也未遣人通传,杨三娘如何知道她睡得不好?
杨三娘似是看穿她所想,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默城虽小,可人心不窄。你在我眼皮底下长大,你咳嗽一声,我都听得出是风寒还是郁结。”
元初眼眶蓦地一热,忙垂下头,借着理袖的动作掩去神色。她不敢再看,怕眼泪掉下来,更怕被看出怯懦——她早不是那个可以扑进皇后怀里撒娇哭诉的小公主了。
凉亭外忽起一阵喧闹,几个村民抬着一只竹笼挤到道边,笼中是一只活鹿,皮毛油亮,四蹄挣扎,脖颈处还系着一截红布条,上头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个歪斜的“喜”字。
“今儿个村东头老李家娶媳妇哩!”有人高声笑道,“这鹿是猎户刚打的,说是讨个‘禄’字彩头!”
戴缨闻声望来,眉梢微扬:“倒是巧了。”
长安上前一步,问那猎户:“这鹿,可是今日所获?”
猎户抹了把汗,憨厚点头:“可不咋地!晌午刚下的套,这畜生机灵,绕了半座山才落网!”
长安略一思忖,转向戴缨:“娘娘若不嫌弃,这鹿可取其脊肉,配山菌与松茸煨汤,最是温补。夫人有孕,食之尤宜。”
戴缨还未开口,杨三娘已先含笑点头:“长安大人果然细致。”
戴缨便顺势应下,命归雁取钱买下。猎户欢喜道谢,临走前却朝元初多看了两眼,眼神古怪,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不敢确认,只挠挠头,低头退开了。
元初心头微跳,下意识攥紧了膝上衣料。
待鹿肉提回凉亭,长安亲自操刀分肉。他刀法利落,腕力沉稳,剔骨断筋毫不拖泥带水。元初坐在一旁,看他修长手指按住鹿脊,刀锋贴骨游走,血线蜿蜒而下,竟不沾一滴于刃上。他额角沁出细汗,在斜阳下泛着微光,睫毛低垂,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。
她忽然记起那个雨夜——他浑身是血躺在榻上,手腕翻转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,可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哑着嗓子说:“别告诉公主。”
她当时跪在他榻边,抖着手为他包扎,泪珠砸在他腕上,烫得他肌肉一颤。
可他没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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