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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玉堂浑身剧震,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颤抖着,却说不出半个字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苏舒窈不是在逼他对付姐夫,是在给他留一条活路。
可这路,是拿亲人的命铺的。
他想起昨夜崔泠爽哭着扑进他怀里时,鬓角那根新簪——正是这支断簪。她当时说:“爹,薛表哥说我戴这支簪最衬肤色。”他那时只觉女儿娇憨,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。
原来那簪里,早已埋好他的死期。
“王妃……”他声音沙哑破碎,“臣……领命。”
苏舒窈颔首,将木匣推至案角:“明日辰时,我会派人送你入大理寺。你需当庭写下供词,亲签画押,并在刑部录档存案。此后三日,你要亲自督管崔氏族中所有官员、幕僚、门客,凡与平国公府有往来者,一律停职待查。崔家所有田契、商铺、账本,尽数封存,由户部派员核查。另,崔泠爽……”
她目光微冷:“崔大人既已决意割舍亲女,不如干脆些。即刻修书一封,以‘崔氏不肖女,秽乱家风,谋害夫婿,致苏世子性命垂危’为由,正式逐出宗谱,削除户籍,贬为奴籍,发配岭南。”
崔玉堂闭了闭眼,喉头涌上血腥气: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“还有,”苏舒窈语气平淡,“威远侯府后续所需一切药材、医师、护院、侍女、膳食、车马,皆由崔府承担。每月初一,由崔大人亲至侯府,向苏世子奉上赔罪金五百两,直至他痊愈为止。若他终身不愈……”
她抬眸,目光如冰锥刺入崔玉堂眼底:“那你崔家,便养他一辈子。”
崔玉堂没有犹豫,重重叩首:“是。”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苏舒窈起身,裙裾拂过案角,烛火随之摇曳,“薛千亦,必须死。”
崔玉堂猛然抬头:“王妃!千亦他……”
“他不是薛柏桧的亲信,是你女儿的心腹。”苏舒窈俯视着他,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他教唆崔泠爽下毒,伪造证据嫁祸他人,甚至替平国公传递密信——这样的人,若不死,崔大人如何向天下人证明,你崔玉堂,是真的弃暗投明?”
崔玉堂喉结滚动,半晌,哑声道:“……臣……明白。”
他踉跄起身,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框时,忽然停住,背影佝偻如老树枯枝。
“王妃……”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“臣斗胆问一句——苏世子……真的……醒不来么?”
苏舒窈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窗外,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鱼肚白,夜色正在退潮,晨雾弥漫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,微弱却执拗。
她望着那抹微光,良久,才道:“三哥哥说,大哥脉象虽弱,却始终有力。只是经络受损过重,神魂被毒气所扰,一时沉溺于混沌之境,未能归窍。”
崔玉堂身子一晃,扶住门框才没跌倒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他还……还有救?”
苏舒窈终于转身,目光清亮如初升朝阳:“只要他想回来,就一定能回来。”
崔玉堂怔住,眼眶蓦然一热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苏舒窈从未真正绝望。她步步紧逼,字字诛心,不是为了摧毁崔家,而是为了逼出真相,逼出证人,逼出平国公府的软肋。她要的从来不是崔泠爽的命,也不是崔玉堂的跪拜,而是整条毒链的崩塌。
而这条链子的尽头,站着平国公薛柏桧,也站着东宫。
他慢慢直起身,深深朝苏舒窈揖了一礼,再无半分敷衍,是真正俯首称臣的姿态。
“臣……谢王妃赐生路。”
他推门而出,身影融入渐明的天光里,背影萧索,却不再佝偻。
书房门合拢。
苏明南长长吁出一口气,苏明沣默默端起茶盏,指尖仍有些微颤。
楚翎曜走到苏舒窈身边,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,低声道:“累不累?”
苏舒窈摇摇头,目光落在那封信上,忽然道:“殿下,永昌七年北境军械失窃案,真与平国公有关?”
楚翎曜眸色一沉:“不止有关。当年失窃的三百副玄铁甲、五千柄雁翎刀、十万支狼牙箭,尽数流入北狄王庭。北狄三年后突袭雁门关,斩我边军三千,毁我粮草辎重无数——那场败仗,死了整整五万将士。”
他指尖划过信纸末尾那行小字,声音冷如玄铁:“而查案的钦差,正是大哥的恩师——老翰林学士沈砚舟。沈老当年刚正不阿,追查到底,结果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森寒:“沈老暴病而亡,尸骨未寒,家中幼子便因‘失足落井’身亡。沈夫人疯癫三月,投缳自尽。此案,自此无人再提。”
苏舒窈呼吸一滞。
她忽然想起大哥书房里那幅《雁门秋狩图》——画中苍山如铁,朔风卷雪,而大哥题跋写道:“愿效沈师,守土安民,虽死不悔。”
原来,大哥查的不只是自己的冤屈,更是五万亡魂的昭雪。
“所以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“我们不仅要扳倒薛柏桧,还要为沈师、为雁门关将士,讨一个公道。”
楚翎曜看着她,眼中寒霜悄然融化,只剩深不见底的温柔:“嗯。你的夫君,你的家人,你的仇——本王,一并替你讨回来。”
窗外,天光彻底漫过屋檐。
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落在苏舒窈指尖,暖意微灼。
她低头,将那封信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。
信纸边缘,一行小字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——
**“另:千亦言,苏明厉近日频频出入工部档案司,查问永昌七年北境军械失窃旧案。此事,不可教他查实。”**
而就在昨夜,苏明厉昏迷之前,曾喃喃念过一句话,被苏舒窈听见,却未告诉任何人:
“图纸……藏在……《永昌匠造录》第七卷夹层里……沈师……留下的……”
苏舒窈指尖一顿。
她忽然想起,昨夜崔泠爽被拖走时,袖口滑落半片纸角,上面墨迹未干,写着几个歪斜小字:
**“薛表哥说,只要毁了图纸,就没人能查到……”**
她缓缓攥紧袖中那封信。
天光大盛,照得满室通明。
而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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