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>     苏舒窈猛地回头，眸中寒刃出鞘：“你再说一个字，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。”

    崔泠爽却愈发亢奋，撑起身子，膝行两步：“你信不信？千亦姐姐房里，藏了一匣子旧物——全是大哥写给她的诗稿、画她的扇面、还有……去年上元灯会，她弄丢的兔儿灯骨架。大哥悄悄拾回来，糊了新纸，一直收在她妆匣底层。”

    苏舒窈指尖掐进掌心，血珠渗出，滴在铜铃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“她为什么要害我？”崔泠爽泪如雨下，却笑得像个疯子，“因为我发现了那匣子……那天我去她房里借胭脂，看见她掀开匣底夹层……她转头看我时，眼睛亮得像刀子。我吓得跑出来，撞翻了廊下花架……可我没说，我真没说啊！”

    窗外忽有风过，吹灭一支龙凤烛。

    剩下那支火苗猛地窜高，映得满室血光浮动。

    苏舒窈缓缓起身，走到崔泠爽面前，俯身，一字一句：“薛千亦没想害你。她只想让你——变成她。”

    崔泠爽浑身一僵。

    “她幼时被乳娘灌过‘顺骨散’，每日一碗，连喝三年，骨头软得能打结，脊梁断了三回才接好。”苏舒窈伸手，捏住崔泠爽下巴，力道狠得几乎脱臼，“她教你怎么笑，怎么低头，怎么把眼泪咽回去再扬起脸。她给你簪子，教你挽发，替你抄佛经，哄你叫她‘姐姐’……你当她是菩萨，她当你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她凑近，呼吸喷在崔泠爽耳畔：“是镜子。一面照得出她当年有多蠢、多贱、多不配活着的镜子。”

    崔泠爽瞳孔骤缩，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张脸——那不是苏舒窈，是另一个薛千亦，只是比薛千亦更冷，更硬，更不肯弯腰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她嘴唇颤抖，“她给我的药，是真的？”

    苏舒窈松开手，直起身，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：“蛇毒是假的。定情香是假的。连你吐的血，都是她提前让你喝下的‘朱砂饮’——伤胃，不伤命。她要的，是你在所有人面前，自己承认自己是个疯子、毒妇、弃妇。”

    崔泠爽喉咙里发出嗬嗬声，像破风箱在抽气。

    这时，百合匆匆进来，脸色惨白：“王妃！苏三公子说……世子醒了！但……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‘千亦呢？’”

    满室死寂。

    苏舒窈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血丝密布：“让他喝水。告诉他，薛侧妃方才来过，见世子昏迷，伤心欲绝，已乘车回府。”

    百合迟疑：“那……世子问起崔小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说。”苏舒窈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崔小姐突发恶疾，已被崔大人接回崔府，生死不知。”

    崔泠爽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笑声，笑得浑身抽搐，笑得鼻血狂涌，笑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

    苏舒窈不再看她，转身走向床前，轻轻握住苏明厉的手。那只手冰凉，脉搏微弱，却在她掌心，极其缓慢地、一下、一下，回握了回来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，薛府西角门吱呀开启。

    薛千凝披着藕荷色斗篷，提一盏琉璃灯，踏着月色而来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，一个捧食盒，一个提灯笼。食盒里盛着温热的燕窝粥，是她亲手熬的，加了三片雪梨、两粒冰糖、一勺桂花蜜。

    “姐姐今夜怎的没回府？”她站在薛千亦院门前，声音温软如春水，“我听说威远侯府出了事，特来探望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，春花侧身让路，神色复杂。

    薛千凝笑意未减，提裙跨槛，琉璃灯映得她面如皎月：“姐姐脸色不好，可是累着了？”

    薛千亦坐在紫檀罗汉床上，正在拆发髻。一支赤金嵌宝蝶恋花簪落在手边，翅尖一点红宝，艳得灼目。她抬眼，目光如尺，一寸寸量过薛千凝的斗篷、食盒、灯笼、指尖——最后停在她左耳垂上，一枚小小珍珠坠，莹润无瑕。

    “千凝。”她唤得极轻，像抚一把蒙尘古琴，“你今日戴的这副耳坠，是母亲给你的吧？”

    薛千凝笑意微滞，随即更柔：“是呢。母亲说，珍珠养人，戴久了，心也静。”

    薛千亦点点头，取下第二支簪子，银质素净，簪尾刻着一个“凝”字：“那这支簪，也是母亲给你的？”

    薛千凝眸光一闪，指尖不自觉抚上耳坠：“姐姐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它原是我的。”薛千亦将银簪搁在掌心，任月光淌过那细小的刻痕，“十岁那年，大伯母说我命硬克亲，要给我换生辰八字。母亲哭了一整夜，第二天，就把这支簪熔了，重新打了副耳坠给我。你戴的这副，是我那支簪子的‘灰’。”

    薛千凝脸色霎时褪尽血色，提着食盒的手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薛千亦却笑了，笑意直达眼底，清亮得令人心悸：“千凝，你说，灰变不成金，可金……能不能烧成灰？”

    琉璃灯骤然爆开一朵灯花，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薛千凝手中的食盒“哐当”落地，燕窝粥泼洒一地，黏稠甜腻，像一滩未干的血。

    她踉跄后退一步，撞在门框上，声音破碎：“姐姐……你到底……”

    “嘘。”薛千亦竖起一根手指，抵在唇边，眸光温柔似水，又冷似寒潭，“今夜风大，莫惊了隔壁厢房那位——刚从威远侯府逃出来的，崔家大小姐。”

    薛千凝瞳孔骤然紧缩，猛地扭头看向西侧厢房——那里，窗纸映出一个纤细剪影，正静静伫立，手中握着一柄银剪，剪尖朝下，滴滴答答，坠落的不知是烛油，还是血。

    薛千亦慢慢站起身，赤足踩过泼洒的燕窝，一步步走近薛千凝，裙裾扫过那滩甜腻污浊，不留半点痕迹。

    “千凝，你听。”她俯身，在妹妹耳边轻语，气息如蛇信，“今晚，整个长安城都在等一个消息——苏明厉死了，还是没死。”

    她直起身，笑意盈盈，眼底却空无一物：“而你，要不要赌一赌，我愿不愿意……让你，替我，去死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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