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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793章 跋扈(第1页/共2页)

    苏舒窈端坐主位,目光平静扫过二人:“今日在崔府宴席,到底发生了何事,如实说来。”

    薛千亦侧眸望向邱沁,邱沁方才哭过的眼眶早已褪去红肿,只余下眼皮微微发胀,瞧着几分狼狈。

    薛千亦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,语气从容不迫:“王妃,今日妾身赴崔府贺喜,初见邱侧妃时,并未有半分冒犯,倒是她张口便是夹枪带棒,句句含沙射影折辱妾身。妾身念着同是王府侧妃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不愿她这般盛气凌人落在外人眼中,失了王府......

    王珮瑜没应声,只垂眸立着,指尖在袖中缓缓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却一丝颤都不露。

    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被风掀动的微响,细弱如游丝,偏又执拗地悬在耳畔。

    薛千亦等了片刻,见她不答,也不恼,反倒笑出了声,那笑声清亮,却像把薄刃刮过青砖地面,刺得人耳膜发紧。她抬手,用指尖轻轻拨了拨自己鬓边一缕碎发,目光斜斜扫过王珮瑜洗得泛灰的裙裾,慢悠悠道:“哦——我倒忘了,你如今连个粗使宫女都使不动,哪来的茶?怕是连烧水的炭都领不到半两吧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忽然转身,朝太子妃福了一福,语调轻快得如同在说一件赏心乐事:“姐姐,您说是不是?这撷芳斋啊,从前是陛下特意拨给王答应住的,说是‘撷芳’,取的是‘采撷春色、独占恩宠’之意。可如今呢?连墙根下的野草都比她活得体面些。”

    太子妃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温软如初春融雪:“薛妹妹慎言。王答应虽失了圣眷,终究是宫中旧人,名分还在,该有的礼数,咱们做主子的,不能落下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竟真抬步进了殿门,裙裾拂过门槛时,极轻地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薛千亦眼底掠过一丝讶异——太子妃从不踏足这类地方。她向来最厌讳沾染晦气,连路过冷宫都要绕道而行。今日竟主动跨了进来?

    王珮瑜也怔住了,抬眸飞快地看了太子妃一眼,又迅速垂下。

    太子妃没看她,只缓步走到窗边,伸手触了触那扇糊着旧纸的棂窗。纸已泛黄卷边,透光处裂开几道细纹,晨光便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指尖投下蛛网似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这窗纸,该换了。”她轻轻道。

    薛千亦一愣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换窗纸?这是东宫主母该操心的事?

    可太子妃语气太自然,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一句天气好坏。她甚至微微侧身,对身后跟着的贴身宫女吩咐:“回头让尚衣局送两匹素纱来,再捎两副新窗纸,就说是……本宫替王答应要的。”

    宫女低头应“是”,声音稳稳当当,仿佛这事本就寻常至极。

    薛千亦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
    王珮瑜却倏地抬起了头,瞳孔微缩,胸口起伏略重了些——她当然知道,尚衣局从不接这种活计;窗纸归内官监管,素纱更是只有正四品以上嫔妃才许用的料子。太子妃这一句“替王答应要的”,不是施舍,是定调。

    是在告诉所有人:王珮瑜虽废,但尚未被彻底踢出宫闱棋局;她身上,还挂着东宫的影子。

    薛千亦指尖悄悄蜷起,指甲在掌心划出浅痕。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太子妃带她来这一趟的真正用意。

    不是掩人耳目,不是走个过场。

    是敲钟。

    给太子听,给太后听,给后宫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——

    东宫没塌,太子妃也没乱。她甚至还有余力,把一个废人重新拎上台面,当件摆设,端端正正搁在那儿,供人瞻仰,也供人揣测。

    王珮瑜是谁的人?没人明说。可太子妃亲自登门,赐料赐物,亲口点名“替她要”,这话传出去,谁信她是顺手施恩?谁不疑她早有布置?

    薛千亦喉头微动,忽然觉得唇舌发干。

    她原以为自己演得够好,昨夜装傻充愣、今晨羞怯惶然,连木簪都戴上了,该做的都做了。可太子妃呢?她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,就把一盘死棋,走成了伏笔。

    殿外风声忽紧,吹得檐角铜铃“叮”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王珮瑜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轻,却异常清晰:“臣妾……谢太子妃恩典。”

    太子妃这才转过身来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。那眼神很淡,没有怜悯,没有试探,甚至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,仿佛在掂量一块玉的成色、一道菜的火候、一局棋的走势。

    她看着王珮瑜,缓缓道:“王答应不必谢本宫。你只需记得,人在宫里,站得住,才是本事。站不住的,哪怕披金戴银,也不过是个晃眼的靶子。”

    王珮瑜垂眸,长睫低垂,遮住眼底翻涌的潮汐:“臣妾……谨记。”

    太子妃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薛千亦忙跟上,临出门前,到底没忍住,回眸瞥了王珮瑜一眼。

    对方仍站在原地,素白身影映在破窗纸上,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剪纸。可那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根绷到极致却未曾断裂的弦。

    薛千亦心头莫名一凛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苏舒窈曾说过的话——“王珮瑜最厉害的地方,不是美,也不是狠,是她能在所有人都认定她完了的时候,反而活得比谁都清醒。”

    那时她嗤之以鼻。

    此刻,却第一次信了。

    两人一路无话,直到走出撷芳斋百步开外,太子妃才停下脚步,望着远处宫墙尽头初升的日头,淡淡道:“昨夜的事,你做得滴水不漏,孤疑心已去七八分。”

    薛千亦心头一松,刚要开口,却听太子妃又道:“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
    她侧过脸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:“太子信了你,不代表他信了我。他信的,只是‘你不敢骗他’这件事本身。若日后有半分纰漏,第一个遭殃的,不是你,是我。”

    薛千亦脸色霎时褪了三分血色,嘴唇微张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太子妃却已收回视线,抬手理了理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,语气温柔依旧:“回去吧。记得换身厚实些的衣裳,秋深了,风凉。”

    薛千亦木然点头,只觉手脚发冷。

    她原以为自己是棋手,原来不过是一枚被太子妃捏在指间、随时可弃的卒子。

    回到东宫,她连妆都没补,径直回了偏殿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。窗外梧桐叶簌簌作响,她盯着地上晃动的树影,忽然意识到——自己昨夜没被太子碰,或许根本不是侥幸。

    是太子妃算准了他会来,也算准了他不会真碰她。

    所以才让她装睡,才让她收拾残局,才让她今日这般“惶然无措”。

    一切,都在局中。

    她慢慢滑坐在地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,肩膀无声地抖了起来。

    不是哭,是怕。

    怕自己早被看穿,怕自己早已沦为别人手中一把钝刀,连砍人都不知该往哪儿挥。

    而此刻,东宫正殿。

    太子妃端坐于镜前,宫女正为她卸下那支木簪。簪身温润,刻痕粗粝,是少年太子亲手所雕,歪歪扭扭的“永”字还嵌在簪尾。

    她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,忽然抬手,将簪子轻轻放在妆匣最底层,覆上一层素绢,严严实实盖住。

    “把昨日送来的那封密函,再誊一遍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用左手写,字迹要生涩些,墨色略淡,仿三个月前的笔意。”

    宫女一怔,随即垂首:“是。”

    太子妃没再说话,只静静望着镜中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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