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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793章 跋扈(第2页/共2页)

nbsp;   那眉,那眼,那唇角微扬的弧度,皆与从前一般无二。可唯有她自己知道,镜中这张脸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捧着木簪、红着脸躲在屏风后偷看夫君的少女了。

    那是具壳。

    里面装着三十七具尸骨,七十二道血契,还有三百六十五次在梦里掐断自己咽喉的夜晚。

    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午后,慈宁宫传来消息——皇太孙阿瑾夜里受了惊,高热不退,太医诊脉后只说“心神耗损过甚”,开了安神汤药,却收效甚微。

    太子妃当即赶去,守在榻前整整两个时辰。阿瑾烧得满脸通红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“娘亲”,偶尔又突然睁眼,瞳孔涣散,分明是魇住了。

    她命人取来新绣的虎头肚兜,亲手替他系上,又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压在他胸口,低声哄道:“阿瑾不怕,娘亲在这儿,妖魔鬼怪,都不敢近你身。”

    阿瑾似有所感,呼吸渐渐平稳,眼皮沉沉合上。

    太子妃坐在床沿,一手轻拍他后背,一手悄悄攥紧袖中一枚铜钱——那是昨夜薛千亦“慌乱中”遗落在偏殿地砖缝里的,边缘已被磨得发亮,上面“永昌通宝”四字依稀可辨。

    她没声张,只将铜钱塞进袖袋,回来后亲手熔了,浇成一枚小小的虎形挂坠,此刻正贴着阿瑾心口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这钱,是宁浩初惯用的私铸钱,专在北境军营流通,东宫不该有,薛千亦更不该有。

    她早知薛千亦与宁浩初暗通款曲。

    但她不动。

    因她要的,从来不是拆穿。

    而是等宁浩初把线,越扯越长,直到某一日,那根线另一端,猝不及防勒住的,是太子的脖子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时,阿瑾终于退了热,昏昏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太子妃起身,轻手轻脚退出寝殿,对守在外间的嬷嬷道:“今晚,让乳娘把阿瑾抱回东宫。就说……太后心疼孙子,特许他回家歇息。”

    嬷嬷面露迟疑:“可太医说,还得再观察两日……”

    太子妃笑了笑,指尖抚过腕上一串紫檀佛珠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阿瑾的病,不在身子,而在心上。心结不解,药石无灵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望向慈宁宫深处那扇朱红宫门,眸色渐深:“有些结,得回东宫,才能解。”

    当晚,阿瑾被悄悄接回东宫。

    太子妃亲自抱他入寝,喂他喝下最后一碗安神汤,待他睡熟,才悄然起身,推开东暖阁那扇尘封已久的紫檀柜门。

    柜中空空如也,唯有一方锦缎垫底。

    她伸手探入最深处,指尖触到一道细微凹槽,轻轻一按。

    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柜底暗格弹开。

    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薄册,封皮素白,无字无纹。

    太子妃取出册子,反手合上暗格,吹熄烛火,只留一盏豆大青灯,在案头幽幽摇曳。

    她翻开第一页。

    墨迹新鲜,是今晨刚添的——

    【九月初三,申时三刻,宁浩初遣心腹自北境携密信入京,落脚城南如意客栈。信使左耳缺一豁口,腰间佩黑铁短匕。】

    第二页,墨色略淡,日期是七日前——

    【八月廿八,酉时,薛千亦于西角门与宁浩初心腹交割银票三万两,银票出自江南盐运司,票号连号,可溯。】

    第三页,字迹凌厉如刀——

    【八月十五,中秋夜宴,宁浩初敬太子三爵酒,酒中添‘醉仙引’,药性三刻即发,令人昏沉恍惚,言语失察。太子宴后召薛千亦侍寝,未召太子妃。】

    太子妃指尖停在第三页末尾,久久未动。

    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她侧脸半明半暗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原来昨夜太子会闯入薛千亦偏殿,并非偶然。

    是宁浩初早知太子饮了“醉仙引”,神智不稳,易受挑拨,更易生疑。

    而薛千亦那一夜的“装睡”与“惶然”,不过是顺着宁浩初铺好的台阶,一步一叩首,演给太子看罢了。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在演戏。

    殊不知,宁浩初才是执笔之人,薛千亦是墨,太子是纸,而她——太子妃,才是那支被握在别人手中的笔。

    笔尖蘸墨,落下的每一笔,都由他人提腕运力。

    太子妃合上册子,指尖缓缓摩挲着封皮。

    良久,她起身,将册子放回暗格,重新锁好柜门。

    转身,走向阿瑾床边。

    孩子睡得正沉,小嘴微张,呼吸均匀,额上沁着细汗。她俯身,用帕子轻轻擦去,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。

    就在帕子离开阿瑾额头的刹那,她眼角余光扫过床头一只小小描金漆盒——那是阿瑾周岁时,宁浩初亲手所赠,盒盖上绘着一对衔枝喜鹊,栩栩如生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却在距盒面寸许处,缓缓停住。

    没有打开。

    只是静静看着那只盒子,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。

    窗外,一钩残月悄然浮出云层,清冷的光,无声漫过窗棂,落在她垂落的指尖上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。

    她终于收回手,转身离去,裙裾扫过地面,不惊一尘。

    东宫灯火次第熄灭。

    唯有东暖阁那扇窗,还透着一点微光,固执地亮着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

    而此时,雍亲王府。

    苏舒窈放下手中一封密报,指尖在“薛千亦未归”四字上轻轻一点,眸光微沉。

    秋霜捧来一盏新沏的桂花乌龙,低声问:“王妃,可要奴婢再去催一催?”

    苏舒窈摇头,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,抿了一口,忽而轻笑:“不必催。她若真想躲,就算派十队人马,也找不到她藏在哪片瓦下。”

    她搁下茶盏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

    “她在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一个信号。”

    “等一个……足够让她相信,自己真的赢了的信号。”

    秋霜一怔:“谁给她的信号?”

    苏舒窈没答。

    只望向窗外那轮清寒残月,眸底映着月光,却比月光更冷。

    她知道。

    那信号,很快就要来了。

    因为明日,便是宁浩初离京赴北境的日子。

    而薛千亦,一定会去送他。

    到那时——

    她藏在薛千亦贴身香囊里的那粒“闻香识骨”,便会随着她每一次心跳,将宁浩初袖中那枚特制虎符的纹路,一丝不差,烙进她肺腑深处。

    从此,宁浩初每调动一兵一卒,她的心跳,都会先于军令,震颤三下。

    苏舒窈缓缓闭上眼。

    风过庭院,卷起满地枯叶。

    她知道,这场局,才刚刚开始落子。

    而真正的杀招,从来不在棋盘之上。

    而在……人心最深、最暗、最不敢照见光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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