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的熏香,是极淡的、带着冷冽气息的雪松香,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药味,像冬日山涧里冻着的泉水。
那是……太子妃惯用的熏香。
她每逢月事前后,必焚此香镇痛。
昨夜,她也焚了。
太子闭了闭眼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忽然转身,大步走向东宫西角一座僻静小院——雍亲王府送来薛侧妃暂居的“栖梧苑”。
院门虚掩。
太子抬手推开,门轴发出轻微呻吟。
屋内光线幽暗,帷帐低垂。床榻上,薛千亦侧卧着,背对着门,肩头露出一截,雪白肌肤上,几点红痕如梅绽放,新鲜得仿佛刚烙上去。
她听见动静,颤巍巍转过头,脸颊苍白,眼圈乌青,嘴唇干裂起皮,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,上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——不知是泪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太、太子殿下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太子没走近,只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她枕畔一只青瓷小瓶——瓶口敞开,里面是半凝固的膏状物,泛着淡淡雪松香气。
他眼神骤然冷如刀锋。
薛千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慌忙伸手去捂,手却抖得厉害,瓶子“哐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膏体溅开,一股浓烈药气弥漫开来——是止痛的乌金膏,混了雪松精油,专治筋骨酸痛。
太子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:“昨夜,你用了多少?”
薛千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太子缓步上前,俯身,拾起一片碎瓷,尖锐边缘映着他森寒的眼:“乌金膏加雪松油,敷在腰背、腿根、颈侧——再配上半碗果酒催热,就能让人骨头缝里都泛酸,走路打晃,说话发颤……是不是?”
薛千亦浑身剧烈一抖,眼泪汹涌而出:“殿、殿下……妾身……”
“孤没问你是不是。”太子打断她,瓷片在指尖翻转,寒光一闪,“孤只问,谁教你的?”
薛千亦猛地抬头,泪眼婆娑里,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崩溃的恐惧。
她想否认。
可太子的眼神,像一把剔骨刀,早已剖开她所有伪装。
她咬住下唇,血珠沁出来,尝到铁锈味。
许久,她终于哑声道:“……是太子妃姐姐。”
屋里死寂。
窗外鸟鸣骤停。
太子握着碎瓷的手,指节泛白。
薛千亦蜷缩着,像只被抽去脊骨的猫,声音破碎:“姐姐说……殿下心里有她,只是被规矩、身份、皇命压着,不敢动。只要……只要让殿下尝过一次甜头,往后……往后就算知道是假的,也舍不得揭穿……”
她抬起泪眼,望着太子,眼神空茫:“姐姐还说……殿下最恨被人算计。所以,这事不能是算计,得是‘意外’。越真越好,真到……连殿下自己都觉得是天意。”
太子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直到她说完,他才慢慢直起身,将那片碎瓷,轻轻放在她枕边。
“千亦。”他叫她名字,语气竟奇异地温和下来,“你记住,今日这话,孤听过,就当没听过。”
薛千亦怔住。
“你依旧是你,孤的‘意外’。”太子俯身,指尖拂过她鬓角湿发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,“但孤也提醒你一句——有些棋子,用久了,会生出自己的心思。”
他直起身,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框时,他顿了顿,背对着她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
“你耳后那颗痣……画得不错。”
薛千亦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血液似乎瞬间冻结。
门外,晨光灼烈。
太子一步步走出栖梧苑,步履沉稳,背影挺直如松。
可没人看见,他袖中那只手,正死死攥着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,血珠一滴、一滴,顺着指缝渗出来,砸在青砖地上,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他没回寝殿。
而是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正用早膳,见他来了,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:“哟,我们太子爷今儿这么早?快坐,陪哀家喝碗燕窝。”
太子恭恭敬敬奉了茶,陪太后说了会儿话,句句不离皇太孙的身子,字字体贴入微。
待太后用完膳,他才状似无意道:“昨儿千亦妹妹在东宫喝醉了,臣妇怕她夜里难受,特意嘱咐厨房备了解酒汤。今早过去瞧,人还在睡,脸色不太好……母后,您说,要不要请太医院的张院使亲自去看看?”
太后一听,立刻放下佛珠:“哎哟,这孩子!身子骨这么虚,还敢喝果酒?快请快请!就说哀家的意思,让他带上最好的安神丸——对了,再把库房里那盒百年雪莲,一并送去!”
太子躬身应下,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。
出了慈宁宫,他招来心腹侍卫,声音冷如淬冰:“传孤的令——即刻起,东宫所有进出宫门、角门、水道、暗格,全部封锁。任何人,未经孤手谕,不得出入。尤其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眸光沉沉,像一口古井:
“栖梧苑,一只雀儿,也不许飞出去。”
侍卫领命而去。
太子独自站在宫墙之下,仰头望着那一片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。
墙头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父皇带他登过一次宫墙最高处的角楼。那时父皇指着脚下连绵宫阙,问他:“阿珩,你看这万里江山,最坚固的是什么?”
他答:“是城墙。”
父皇摇头,笑着摸他的头:“傻孩子,是人心。人心若齐,一堵土墙能挡千军万马;人心若散,金銮殿的梁柱,也能被蛀空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如今,他懂了。
他懂了太子妃为何要演这一场戏——不是为了争宠,而是为了验他。
验他是否真如传言所说,是个重情重义、念旧惜弱的君子;验他面对“意外”时,是选择雷霆震怒,还是隐忍包庇;验他心底深处,到底更信那本红册子,还是更信眼前这场滴水不漏的“天意”。
他也懂了薛千亦为何甘愿做这枚棋子——不是为了爬上高位,而是为了活命。
雍亲王府里,九弟纳了新侧妃,正是户部尚书嫡女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性子温婉如水。薛千亦这种病秧子,早被弃如敝履。她若不抓住这次机会,等九弟大婚,她连栖梧苑这方寸之地,都未必能守住。
至于他自己……
太子缓缓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抹未干的血迹,慢慢攥紧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低沉,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。
原来最狠的局,从来不是设在明处。
而是设在人心深处,不动声色,不着痕迹,只等你亲手,把刀柄递到对方手里。
而他,已经接住了。
他迈步向前,玄色袍角划过青砖,像一道沉默的墨痕。
风起了。
吹得宫墙高处的琉璃瓦哗啦作响,如同无数双眼睛,在暗处冷冷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走得极慢,却极稳。
因为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等着被哄、被捧、被拿捏的太子。
他是执棋者。
哪怕这盘棋,棋子是他的妻,是他的弟媳,是整个东宫,乃至整座皇宫。
他也要,亲手,把这局,下成自己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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