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谢。”元真真人转身,道袍袖角掠过青砖,声音低而沉,“王妃托贫道带一句话——”
“龙体康健,是假象。”
“真正的病,不在肺腑,而在骨髓。”
“若想活命,就别碰那味‘紫河车’。”
薛千亦脚步骤然一顿,浑身血液仿佛凝住。
紫河车?
那是太医院秘藏的续命至宝,取自产褥新妇之胞衣,需九蒸九晒,辅以金箔、鹿茸、人参须,炼成丹丸,专供帝王调补龙阳之气。上一世,皇帝崩前半月,正是服下此药,当晚暴毙于承乾宫暖阁,七窍流血,尸身泛青。
而炼制此药的主药引,正是——
王珮瑜。
她被选为“药鼎”,并非因貌美,而是因她是纯阴之体,癸水初潮那年恰逢地龙翻身,生辰八字与太医院钦天监推演的“紫河车”最佳时辰,分毫不差。
上一世,她不知情,只当是恩宠,喜极而泣入宫。
这一世……
薛千亦缓缓抬起手,袖中玉珏硌着掌心,冰冷坚硬。
她终于明白,苏舒窈为何要她进东宫,为何要她留在云栖观,为何要她亲眼看着元真真人说出那句“龙体康健,是假象”。
这不是布局。
这是倒计时。
皇帝的龙体,早被太医院暗中剜去一块骨头——那块骨,正泡在御药房最底层的玄铁瓮里,浸着朱砂与鹿血,等待与紫河车一同入炉。
而王珮瑜,是最后一味引子。
只要她活着,只要她还在宫中,只要她尚未被“采补”,皇帝就能再撑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,便是冬至大祭。
届时,天子将亲率百官登圜丘祭天,焚香祷告,祈求风调雨顺。而就在那香火最盛、天地交泰之际,紫河车丹将随特制汤药奉上龙案。
皇帝服下,龙阳陡升,面若桃花,举手投足皆见龙威——
可三刻钟后,他会在祭坛中央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吐出第一口黑血。
接着是第二口、第三口……
直到血尽而亡,尸身蜷缩如婴孩,指甲发青,瞳孔溃散,死状凄厉,无人敢近。
这才是苏舒窈要的答案。
不是皇帝现在病不病。
而是他什么时候死。
以及,谁,会成为那场死亡里,第一个被碾碎的祭品。
薛千亦深吸一口气,山间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,带着松针与草药的苦香。
她抬脚,跨过门槛。
身后,元真真人合十低诵:“长生非在丹炉,而在人心。小娘子,路还长,慎行。”
观内,西偏院的药炉正燃着文火,炉上陶罐咕嘟咕嘟地响,蒸腾起一缕淡白雾气,袅袅上升,像一道无声的谶语。
同一时刻,撷芳斋。
王珮瑜正将一碗刚煎好的药汤端到窗边,借着天光仔细辨认药渣。
她已连续七日,按苏舒窈给的方子,悄悄在自己每日服用的“安神茶”里,加一味“地骨皮”。
地骨皮,枸杞根也。性寒,入肺肾二经,可退虚热,亦可——验龙脉。
她将药汤倒进一只素白瓷碗,碗底映着窗外斜飞的麻雀影子,晃动不止。她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蘸了点药汁,在窗纸上画下一道极细的竖线。
线成,窗外麻雀恰好掠过。
影子穿过竖线,分毫不差。
她屏住呼吸,数着心跳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第七下心跳时,窗纸上的竖线,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。
青色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见,却真实存在。
王珮瑜猛地攥紧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眼前发黑。
成了。
这味地骨皮,果然能测“龙气”。
上一世,皇帝暴毙前夜,钦天监夜观星象,见紫微垣忽现青煞,断言“帝星将晦,龙脉已蚀”。而今日,她以药引窥测,窗纸显青——说明皇帝体内那股支撑龙运的阳气,确已衰微至极,仅靠丹药强续,如纸糊灯笼,风一吹就破。
她跌坐在凳上,冷汗涔涔。
原来……真的快了。
原来苏舒窈不是在赌,是在等。
等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,等东宫露出獠牙,等她亲手,把那枚紫河车丹,喂进王珮瑜嘴里。
王珮瑜望着窗纸上那抹青痕,嘴唇无声开合:
“王妃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她终于明白,为何苏舒窈要她“什么都听”。
因为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王家庶女,不是宫中答应,不是皇帝随时可弃的棋子。
她是药引。
是祭品。
是这场惊天风暴里,最先燃起的那簇火苗。
而火,一旦烧起来,就再也无法扑灭。
她颤抖着,从枕下取出一方旧帕子,帕角绣着一朵半开的茉莉——那是姨娘临终前亲手缝的,说是给她备嫁用。
如今,帕子已被摩挲得发软,边角脱了线。
王珮瑜将帕子覆在脸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茉莉香早已散尽,只剩陈年棉布的微尘气息。
她闭上眼。
再睁眼时,眼里再无惶恐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壮的决然。
她起身,走到妆台前,打开那只漆木匣子。
里面没有胭脂,没有花钿,只有一支乌木簪,簪头雕着一只衔枝的青鸾。
她将青鸾簪拔下,狠狠折断。
簪身断裂的脆响,在空寂的撷芳斋里,清清楚楚。
她拾起半截断簪,将锋利的断口,对准自己左手小指。
没有犹豫。
用力一划。
血珠瞬间涌出,鲜红刺目。
她蘸着血,在窗纸上,沿着那道青痕,一笔一划,写下两个字:
——“等我”。
字迹未干,窗外忽有风起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那抹青痕,在血字映衬下,幽幽发亮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,又像一道,即将撕裂长夜的裂口。
风止。
字在。
青在。
血未干。
而宫墙之外,云栖观的药炉,正燃着不灭的文火。
东宫的密档里,一份新拟的《紫河车采补名录》,已悄然压在了最上层。
雍亲王府西角门,那块写着“长宁”的匾额,在晨光里,静静泛着冷光。
苏舒窈坐在瑶光殿暖阁中,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案几。
案上摊着一封密信,信纸右下角,盖着一枚朱砂小印——
印文是三个字:
“青鸾卫”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