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那晚醉酒情乱,今天太子神智清明,每一分克制与侵略都清清楚楚落在薛千亦眼底。
她心中早把应对之策演练过千百遍,既要消去他心底的猜忌,又要勾住他难得生出的兴致。
但,即使心中早有预演,还是紧张。
首先,不能一味柔顺顺从。
太子后宫佳丽如云,个个俯首帖耳,太过温顺反倒索然无味。
全程要保持无措惶恐,一副始料未及的模样。
面对太子的忽然亲近,必须诚惶诚恐。
其次,还要在紧张之余,泄出一丝浅浅的欢愉。
这一份欢......
薛千亦的手指在锦被下死死抠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疼得尖锐,却让她清醒得近乎残忍。
她垂着眼,睫毛湿漉漉地垂着,像两把小扇子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冷意与算计。那一瞬,她几乎听见自己心跳声——不是慌乱,而是某种近乎冷酷的节奏,一下、一下,稳得可怕。
“回太子殿下……”她声音微颤,却咬字极轻、极准,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苦涩,“妾身……确未侍寝。”
这话出口,她指尖一松,血珠从掌心沁了出来,混着汗意,在锦被上洇开一点暗红。
太子闻言,目光顿住。他盯着她泛红的耳根看了许久,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迟疑,更有酒意退去后悄然浮起的一丝灼热。他没再追问,只是缓缓收回手,指尖在袖口蹭了蹭,仿佛要抹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。
殿内寂静无声。博山炉里的甜香早已散尽,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味,清冷而克制,像一道无声的界限,横在两人之间。
薛千亦仍跪坐着,肩头微耸,像是怕极了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之下,脊背挺得有多直,腰线绷得多紧。她不是在等怜惜,是在等确认——等他彻底信了,信这场“意外”是真的,信她的惶恐是真的,信她连向雍亲王求宠都未曾得逞,信她此刻所有狼狈,皆出自天意弄人。
而天意,从来只站在赢家手里。
窗外,更漏三声。
风忽然大了,吹得窗纱猛一扬,月光如银泼进来,照见床沿上一道浅浅的褶皱——是方才挣扎时留下的,凌乱却不失章法。薛千亦眼角余光扫过,心下微定。
这褶皱,是秋霜亲手压的。她今日送来的果酒,瓶底贴着封泥,内里添了一钱安神散与半钱宁心膏,药性不烈,却足以令人昏沉半刻,又不会损及神智。她饮下三杯,恰够入梦;醒来时,身上衣衫已换作素白中衣,外罩薄纱,发髻微松,唇色浅淡,眼尾晕着一层天然的绯红——那是秋霜用凤仙花汁与露水调制的,遇热即显,凉则隐褪。
一切,都在算中。
太子下了榻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身形略晃,却很快站稳。他走到铜镜前,抬手理了理鬓角,动作利落,神色也渐渐恢复惯常的沉肃。方才那点迷蒙与燥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回头望了薛千亦一眼,语气已全然不同:“你既未侍寝,此事便更不能传出去。孤会让人安排你出东宫——明日一早,以探病为由,随慈宁宫尚药局的马车离开。之后……你暂且避居云栖观,待风声过去,孤自会派人接你。”
云栖观?
薛千亦心头一跳。
那是皇家道观,建于西山深处,平日专供太后礼佛静修,寻常嫔妃不得擅入。若真能入住,非但名正言顺,更能避开雍亲王府的眼线,更不必提,那里常年有御医轮值,尚药局每月奉送新药,药柜里藏着多少太医院秘而不宣的方子,谁说得清?
她喉头微动,伏身下去,额头贴地,声音哽咽却清晰:“谢太子殿下恩典……妾身,万死难报。”
太子没应声,只抬步往殿外走。临出门前,脚步微顿,背对着她道:“千亦,你姐姐……是个明白人。”
薛千亦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不是夸赞,是提醒。
是警告。
他看出来了。他一定看出了什么——那场“巧合”的积食,那场“恰到好处”的慈宁宫急召,那杯“甜丝丝”的果酒……他未必全信,但他选择不拆穿。
因为太子妃近来太过贤良,唐侧妃膝下双孙又太得圣心。东宫若再添一位得宠的侧妃,朝堂之上,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阁老们,怕是要连夜递折子请立储君了。
而他,还不到时候。
所以,他默许了这场“意外”。
甚至,乐见其成。
薛千亦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温顺的水光。
翌日卯时三刻,天光未明。
一辆青帷小车悄然驶出东宫侧门,车帘低垂,车辙极轻,连马蹄都裹了软布。车旁跟着两个面生的宫女,一个捧着药匣,一个提着食盒,胸前绣着慈宁宫尚药局的云纹暗记。
车行至宫墙转角处,忽有一骑自西而来,黑马玄甲,鞍鞯上悬着一枚银螭纹令牌——是雍亲王府的腰牌。
马上之人勒缰停驻,身形挺拔,眉目如刀削斧凿,正是雍亲王萧砚之。
他目光落在青帷车上,片刻未移。
车帘掀开一线,露出薛千亦苍白却平静的脸。她未施粉黛,只簪一支素银蝶翅钗,鬓边几缕碎发垂落,衬得颈项纤细如瓷。
四目相对。
萧砚之眼底没什么情绪,既无怒意,也无探究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,像在看一件被挪动位置的旧物。
薛千亦垂眸,轻轻颔首,姿态恭谨,却不见卑微。
他未说话,只抬手,将腰间一枚玉珏解下,抛入车内。
玉珏落地,发出一声清越微响。
薛千亦伸手接过,触手温润,玉质细腻,背面阴刻二字——“长宁”。
长宁,是雍亲王府西角门的名字。
也是她初入王府时,萧砚之赐她居所的匾额。
那时他说:“薛氏千亦,赐居长宁苑,静养三年,勿扰。”
静养三年?她当时只当是客套话,如今才懂,那是逐客令。静养,即是放逐;长宁,不过是圈禁的雅称。
可今日,他将这块玉珏送来,是什么意思?
是提醒她,莫忘本分?还是……在说:你走得出东宫,却走不出长宁二字的辖界?
薛千亦攥紧玉珏,指尖泛白,却将它妥帖收入袖中,再抬头时,脸上已无波澜。
萧砚之调转马头,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翻卷如墨,人马俱逝,唯余青石板上两道浅浅马蹄印,转瞬被薄雾吞没。
车继续前行。
半个时辰后,云栖观山门前,钟声悠远,古柏森森。
薛千亦踏进观门时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她脚步一顿,未回头。
身后那人缓步上前,一身素净道袍,手持拂尘,面容清癯,双目却亮得惊人。
是云栖观观主,元真真人。
她曾听苏舒窈提起过此人——先帝潜邸时的伴读,太后亲封的护国真人,不问政事,却掌着皇家药典《太和方略》残卷三册,其中两册,专论女子调经固本、胎息养元之术。
元真真人望着她,目光在她腕上停留一瞬——那里戴着一只素银镯,内里嵌着一枚芝麻大小的朱砂痣,正是昨夜太子亲手替她系上的。
他微微一笑,拂尘轻扬:“薛小娘子,请随贫道来。观中西偏院已备好,药炉、药柜、煎药童子,俱已候命。”
薛千亦福身:“谢真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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