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眼,眸中竟泛起一层薄薄水光,却不落下,只凝在眼尾,像将坠未坠的露珠。
“妾身愚钝,初时不察。直至近日晨起干呕、嗜睡、喜酸,方疑有异。请医诊治,方知……已有四十日身孕。”
这话真假参半,却句句踩在宁浩初离京前的时间线上。
西郊别院确有其事,安神汤也确有其物——只是那汤药,是宁浩初亲手所煎,为的是安抚她因苏舒窈连番打压而惊悸不安的心神。而三月十九那碗“调经养血汤”,则是赵医师受苏舒窈密令所开,专为断她子嗣。
如今,她将两件事颠倒顺序,嫁接因果,把赵医师的毒药,说成宁浩初的恩宠。
把绝育之药,说成受孕之引。
把一场精心布置的谋杀,说成一段深情缱绻的私会。
苏舒窈听着,指尖在青玉盏沿缓缓划了一圈。
她没拆穿。
因为她知道——薛千亦不是在撒谎。
她是把真相,裹进了谎言的壳里。
就像剥一颗苦杏仁,先敲碎硬壳,再剔去褐色薄衣,最后露出那点微甜又微涩的果仁。
她正在用最狠的刀,剖开自己的命,把最不堪的部分,捧出来供人检视。
只为护住腹中这块尚未成形的骨血。
苏舒窈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轻轻拍了两下手,掌声清脆,“果然是个忠贞的。既如此,本王妃便替殿下做主,即日起,薛侧妃迁居‘栖梧院’,由太医署每日轮值诊脉,膳食起居,皆按郡王嫡女规制供应。”
栖梧院。
雍亲王府后苑最清净的一处院落,三面临水,只有一道曲桥通外,原是宁浩初生母——已故静淑太妃的旧居。二十年来空置未用,窗棂积尘,廊下蛛网纵横,连鸟雀都不愿栖息。
说是恩赏,实为软禁。
薛千亦垂首:“谢王妃恩典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苏舒窈站起身,裙裾拂过小几,带起一阵香风,“本王妃只盼你好好养胎,莫让殿下回来时,只见一座空坟,不见一个活人。”
这话出口,厅内所有人呼吸都是一紧。
秋霜低头,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薛千亦却依旧跪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不肯折的竹。
她没应声。
因为不需要应。
她知道苏舒窈不会杀她。
至少现在不会。
因为这胎若真死了,宁浩初第一个怀疑的,就是苏舒窈。
而苏舒窈……不敢赌。
她要的,是让这胎活着,活到宁浩初回京那日。
然后,在众目睽睽之下,由太医署正堂亲诊,当众宣告:雍亲王嫡长子,血脉纯正,天赐麟儿。
——只要这胎落地,宁浩初便只能认。
哪怕他心里清楚,这孩子,不是他的。
因为皇家,容不得“疑云”。
容不得“庶出冒嫡”的污名。
更容不得……一个被废侧妃腹中,蹦出个足以动摇世子之位的男婴。
薛千亦缓缓叩首,额角再次贴上金砖。
这一次,她听见自己心跳声。
不是慌乱,不是恐惧。
而是种奇异的平静。
像暴雪将至前,山林深处最后一声鸦啼。
她终于明白,这一胎,不是劫数。
是棋子。
是刀。
是她攥在手里、唯一能反手刺向苏舒窈咽喉的刃。
而苏舒窈,也早已看透。
所以她不拦,不杀,不揭穿。
她只设一座金笼,等着薛千亦自己走进去,再亲手,把笼门锁死。
“退下吧。”苏舒窈转身,裙摆掠过屏风上一幅《百子图》,画中童子嬉戏,笑靥如花。
薛千亦起身,退出厅堂。
跨过门槛时,她忽觉小腹一热,似有暖流缓缓淌过。
她脚步微顿,垂眸,右手轻轻覆上腹部。
隔着薄薄春衫,那里依旧平坦如初。
可她知道。
有什么东西,正以不容抗拒之势,在她血肉深处扎根、抽芽、悄然生长。
她没回头。
只顺着青石甬道,一步步走向栖梧院的方向。
身后,西正院朱红大门缓缓合拢。
吱呀——
一声轻响,像骨头错位的闷音。
而此时,王府西角门一辆青布马车悄然驶出,车帘掀开一线,露出谢珩半张脸——左眉尾那道旧疤,在日光下泛着淡粉。
他望着薛千亦远去的背影,良久,低声道:
“殿下,您要的火种……已入炉。”
车帘落下,马蹄声渐远。
栖梧院门前,薛千亦驻足。
门楣上匾额斑驳,“栖梧”二字依稀可辨,漆皮剥落处,露出底下陈年木色。
她抬手,指尖抚过那两个字。
梧桐引凤。
可凤若不来,梧桐便只是枯木。
她收回手,推门而入。
院中荒草没膝,野蔷薇攀满回廊,枝头零星开着几朵惨白小花。
风过处,簌簌作响。
春桃跟在她身后,默默掏出帕子,擦去石阶上厚厚的灰。
薛千亦没说话。
她只是慢慢蹲下身,指尖拨开一丛枯草,露出底下半截青砖。
砖缝里,钻出一株嫩绿新芽,顶着两片怯生生的叶子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
她盯着看了许久。
忽然弯唇,极轻地笑了笑。
那笑没到眼底,却比哭更冷。
“春桃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去把郭妈妈叫来。”
“告诉她,”薛千亦指尖轻轻一掐,掐断那株新芽,汁液沁出一点微绿,“我要开始学……怎么当个好母亲了。”
风过庭院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飞向高墙之外。
墙外,是整座京城。
墙内,是她为自己选的、唯一能活下来的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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