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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边磕头,一边偷偷朝薛千亦递眼色——快认,快应承下来!
薛千亦闭了闭眼。
认。
必须认。
她深吸一口气,膝行两步,重重磕下头去,额角撞地,发出沉闷声响:“王妃,是妾身治家不严,纵容婢女,以致酿此丑闻……妾身愿领家法,禁足半月,抄《女诫》百遍,以儆效尤。”
她伏在地上,鬓发散乱,脊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苏舒窈看着她,良久,忽而一笑。
那笑极淡,极冷,像雪落枯枝,不带丝毫暖意。
“薛侧妃言重了。”她起身,裙裾拂过紫檀踏脚,“一个丫鬟罢了,死了便死了。本王妃既不是刑部尚书,也不是大理寺卿,何须劳神去查她腹中孽种是谁的?”
“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,“这血,泼在王府的地砖上,到底是晦气。传我令,今日起,浅碧院上下,禁足三日。院门封死,一只雀鸟也不许飞进飞出。”
“郭妈妈,你既‘失察’,便去佛堂跪满七日,抄《金刚经》十遍。抄不完,不准起身。”
“至于薛侧妃……”她脚步微停,侧过脸,唇角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,“你好生养着。这府里,最近……怕是要添喜事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裙摆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厅堂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婆子们麻利地抬走春桃的尸首,动作迅捷,连血迹都用厚布盖得严严实实,仿佛从未有过这个人。
郭妈妈瘫坐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,嘴里反复念叨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薛千亦仍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直到门外传来锁链哗啦一声,沉重的铁链缠上浅碧院朱漆大门——咔哒,落锁。
她才慢慢直起身子。
脸上泪痕已干,只余两道浅浅的盐渍。眼神空茫,像一口被抽干水的枯井。
春桃的血,还在她指尖发烫。
她抬起手,盯着那抹暗红,忽然笑了。
笑声极轻,极哑,像砂砾碾过枯骨。
她笑自己。
笑自己竟真的信了春桃会开口,信了这世上还有人能护住她腹中那一点微弱的火种;笑自己竟忘了,在这王府里,连呼吸都是奢侈的,遑论指望一个丫鬟替她扛下滔天罪孽。
她缓缓卷起袖口,露出手腕内侧——那里,一道浅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粉痕,是昨日诊脉时,王大夫指尖按压留下的印记。
四十多天。
她摸了摸小腹。
那里依旧平坦,寂静,仿佛从未孕育过生命。
可她知道。
它在。
就在那里。
正以她无法阻挡的速度,悄然生长,扎根,吸吮着她每一寸气血,每一滴精魂。
她不再是薛千亦。
她是这具躯壳里,一场盛大谋杀的共犯。
也是唯一幸存的、活着的证物。
回房后,她遣退所有下人,反锁房门。
从妆匣最底层,摸出一只乌木小匣。打开,里面没有珠宝,只有一小包褐色药粉,用油纸仔细包着,纸角还沾着几星陈年药渣——那是赵医师开给她的“健脾和胃汤”里,她偷偷扣下的最后一剂。
她盯着那包药粉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取来茶盏,注入清水,将药粉尽数倾入。
褐色粉末遇水即化,漾开一片浑浊的、令人作呕的黄褐色。
她端起茶盏,凑到唇边。
手很稳。
心却像被无数根丝线勒紧,越收越紧,几乎窒息。
就在唇齿即将触到杯沿的刹那——
腹中,毫无征兆地,传来一声细微的、却无比清晰的悸动。
不是幻觉。
是跳动。
像一颗小小的、倔强的心,在她血肉深处,第一次,向她昭示自己的存在。
薛千亦的手,猛地一颤。
茶水泼出几滴,落在她手背上,冰凉。
她怔怔望着那盏浑浊的药汁,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窗外,暮色四合,晚风卷着枯叶,拍打窗棂,沙沙作响。
像无数细小的手,在叩门。
她慢慢放下茶盏。
将那包空了的油纸,一点点撕碎,投入铜盆,引火焚尽。
灰烬飘起,如黑色的蝶。
她转身,走向床榻,解开发髻,任青丝如瀑倾泻。
躺下,拉过锦被,严严实实盖住全身。
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。
她将手,轻轻覆在小腹上。
这一次,不是试探,不是怀疑,不是恐惧。
是确认。
是承接。
是把自己,连同这具正在被悄然篡改的躯体,一并,交付给那个尚未成形、却已不容置疑的生命。
门外,更鼓三响。
王府的夜,深了。
而浅碧院,正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寂静笼罩。
那寂静之下,是血未冷透的余温,是锁链垂落的寒光,是焚尽的灰烬,是尚未熄灭的、微弱却执拗的心跳。
它在说:娘亲,我在。
薛千亦闭上眼。
一滴泪,无声滑入鬓角。
这一次,不是为春桃。
是为她自己。
为那个,再也不能回头的、崭新的、罪孽深重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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