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太子又在唐侧妃那边看孩子,唐侧妃那边,比太子妃这边热闹许多。
太子妃寝宫冷冷清清,两姐妹关起门来说话,也无人在意。
薛千亦听到太子妃的话,愣了一瞬:“太子妃姐姐,什么意思?”
太子妃握着薛千亦的手,面带关心,“自从知道你怀孕了,我很是坐立难安。我当初入东宫,除了光耀门楣,最大的愿望,便是保你一世平安。”
“原本以为你嫁给心上人,会比我过得幸福,没想到,嫁到雍亲王府,才是你苦难的开始............
薛千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像被掐断般的抽气声。
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指尖都忘了蜷缩。
春桃倒下的那一瞬,她分明看见那双眼睛——没有怨恨,没有控诉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仿佛撞向廊柱不是赴死,而是替她卸下千斤重担;仿佛那汩汩涌出的血,不是性命流逝,而是替她浇灭了所有可能燎原的火种。
“啊——!”郭妈妈第一个尖叫起来,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,“春桃!你这贱婢!你疯了?!”
两个婆子吓得后退半步,手还悬在半空,不知该扶还是该躲。
厅堂里骤然死寂,连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苏舒窈搁在膝上的手,终于动了一下。她慢慢放下茶盏,青瓷底轻叩檀木案面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,像叩在人心上。
她没看春桃,只抬眼看向薛千亦。
那目光沉静如古井,却深得令人心悸。
“薛侧妃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的丫鬟,撞柱自尽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像是在说——你看,这事已成定局。
薛千亦的膝盖一软,几乎又要跪下去。可她硬生生撑住了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那点尖锐的痛提醒自己:不能倒,不能抖,不能哭。
她不能在这时候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。
她缓缓俯身,手指颤着,轻轻覆上春桃尚有余温的手背。那指尖冰凉,脉息全无,唯有血顺着指缝渗出来,黏腻温热。
“春桃……”她嗓音哑得厉害,像是砂纸磨过喉管,“你糊涂……你何苦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泪便猝不及防地滚了下来,砸在春桃染血的鬓角上,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红。
她没擦。
任由泪流,任由哽咽,任由肩膀微微耸动——这是主子对忠仆的哀恸,是失措,是痛心,是理所当然的反应。
她甚至不敢低头太久,怕人看出她眼底翻涌的不是悲恸,而是灭顶的惊惶与灭口之后的、冰冷的庆幸。
春桃死了。
死得干脆,死得及时,死得……恰到好处。
吴医师的话无人对证;赵医师的药方无人质疑;四家医馆的诊脉结果,从此只能烂在她自己肚子里;而那个曾替她悄悄煎药、半夜替她揉胃、偷偷塞酸梅给她含着压呕的春桃,再也不会张嘴说一句不该说的话。
可这庆幸,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她想起昨夜春桃端来的那碗姜枣茶,热气氤氲中,少女低头抿唇笑:“娘娘尝尝,奴婢加了三颗山楂,您昨儿说酸得不够劲儿。”
想起今早出门前,春桃把素银簪子往她发髻上插时,指尖无意蹭过她耳后:“娘娘别怕,奴婢跟着呢。”
怕?
她不怕。
她怕的是春桃若活着,迟早要被苏舒窈撬开嘴;怕的是春桃若活着,她将不得不亲手送她进产房,生下一个注定见不得光的孩子;怕的是春桃若活着,她终有一日会望着襁褓里的婴孩,问一句:“娘娘,这孩子……到底是谁的?”
——她答不出。
可春桃撞柱的那一刹,她竟在绝望深处,窥见一线生机。
苏舒窈不会为一个死去的丫鬟大动干戈去查脉案;王府不会为一条贱命翻箱倒柜彻查药渣;宁浩初更不会因一个“私通致死”的婢女,多看浅碧院一眼。
春桃用命,为她砌了一道墙。
一道血淋淋的、再也无法逾越的墙。
薛千亦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却已竭力稳住呼吸。她看向苏舒窈,嘴唇翕动,声音破碎却清晰:“王妃……妾身……失察之罪,万死难辞。春桃……春桃她……”
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,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几个字:“……是妾身从平国公府带来的旧人,素来胆小懦弱,绝不可能与外人私通。她今日撞柱……只怕……是……是愧惧交加,不堪受辱,才……才寻了短见。”
“哦?”苏舒窈眉梢微挑,似笑非笑,“胆小懦弱?”
她身子略略前倾,目光如刀,缓缓刮过薛千亦惨白的脸,又掠过地上那摊迅速蔓延的血:“那倒是奇了。本王妃倒听说,她昨儿还敢拦着赵医师,说‘我家娘娘身子虚,莫开太猛的药’;今晨又敢抢在侧妃前头,替你试了马车帘子冷不冷——这般‘懦弱’,倒比许多主子还周全。”
薛千亦心头一凛,背上寒毛倒竖。
苏舒窈连这些细节都清楚?
她猛地记起——春桃今晨替她掀帘时,袖口沾了马车顶棚新刷的朱漆,淡红一点,像颗痣。她当时还笑着点了点春桃的鼻尖:“倒像画了颗守宫砂。”
原来……早已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“王妃明鉴。”薛千亦垂眸,掩去眼中惊涛,“春桃她……是忠心过了头。妾身病中昏聩,她怕主子受委屈,便擅自作主,处处拦着、挡着……久而久之,便忘了自己是个丫鬟,只当自己是……是浅碧院的半个主子了。”
这话毒辣,却也精准。
把春桃的“僭越”归为愚忠,把她的死因钉死在“畏罪”二字上。一个胆大妄为、自作主张的丫鬟,因恐惧主子责罚而自尽,合情合理,天衣无缝。
苏舒窈静静听着,指尖一下下敲着椅扶手,节奏缓慢,却带着无形的压迫。
厅堂外,秋霜无声地踱进来,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
苏舒窈神色微动,终于移开目光,转向郭妈妈:“郭妈妈,你是浅碧院的老人,春桃在你眼皮底下长大,你说说,她平日可有与外男往来?可曾私自出府?可曾……收过什么不该收的东西?”
郭妈妈脸色煞白,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砖地上,咚咚作响:“王妃饶命!老奴……老奴糊涂!老奴只当她是心疼侧妃,才处处揽事……哪知道她……她竟存了这样腌臜心思!老奴愿领责罚,只求王妃……只求王妃放过侧妃娘娘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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