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千亦刚从外面回来,脑子还乱哄哄的,像塞了一团乱麻,理不出个头绪。
四个大夫,四个都说是喜脉。
还有那个李大夫,一句“夫人都服了安胎药,还不知有孕”,像一道惊雷,劈得她到现在还没回过神。
她什么时候服用过安胎药?
最近吃的最多的便是赵医师开的“调理脾胃”的药。
心乱如麻。
可就在这时,苏舒窈的声音,轻飘飘地从厅堂那头传了过来:
“薛侧妃。听说......你们浅碧院,有人有孕了?”
那句话像一盆冰水,“哗啦......
厢房内烛火摇曳,映得楚翎曜侧脸轮廓分明,眉峰如刀裁,鼻梁高挺,唇线薄而冷硬,偏生那双眼睛——漆黑、深邃、沉静如古井,却在三人抬眸一瞬,似有微澜掠过,又迅速归于幽寂。他未着蟒袍,只一身玄底云纹常服,袖口绣银竹暗纹,襟前一枚蟠螭玉扣温润生光,腕间松松搭着半截墨色织金披帛,姿态闲适,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压迫感,压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。
苏舒窈坐得极正,青黛描就的远山眉舒展着,唇上一点胭脂色淡若初樱,指尖轻搭膝上素缎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衬得手指愈发纤长。她没看三位侧妃,只垂眸望着自己袖口绣的一枝半开白梅,仿佛那花蕊里藏着什么要紧事。可当唐杏因紧张而指尖微颤,不小心碰翻了托盘边缘一只空茶盏时,“哐啷”一声脆响炸在寂静里——她倏然抬眼,目光如针尖划过唐杏手腕,唐杏立刻跪了下去,额头抵地,后颈沁出细密汗珠。
“妹妹莫慌。”苏舒窈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玉石落盘,“茶盏碎了,换新的便是。倒是你手抖得厉害,可是身子不适?”
唐杏喉头一哽,想说不是,可话到嘴边,又怕再惹祸,只得磕了个头:“回王妃……是妾身失仪,请王妃责罚。”
“责罚?”苏舒窈轻笑一声,指尖捻起袖角,慢慢拂去并不存在的浮尘,“王府不是刑部大堂,动辄责罚,倒显得本宫刻薄。只是规矩二字,比茶盏重些。薛姐姐,你说是不是?”
薛千亦站在阶下右侧,闻言微微颔首,袖中手指却悄悄掐进掌心。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——表面温软,实则句句埋钉。三年前她初入王府,也是这般打翻了茶盏,苏舒窈当时只说了一句“手抖的人,心也定不住”,当晚她便被罚抄《女诫》三十遍,蜡泪滴在纸上,烧穿三张纸,指尖烫出水泡。
邱沁见状,忙上前一步,将手中新捧起的茶盏稳稳托高,声音清亮:“妾身邱沁,敬殿下、王妃安。愿殿下龙体康泰,王妃福寿绵长。”她跪得干脆利落,膝盖落地时衣料摩擦声都带着一股子刻意练过的韵律,额角几乎触到地面,却仍能让人看清她鬓边一支累丝嵌红宝蝶翅簪,在烛光下灼灼生辉——那是她母亲亲手熔金錾刻的,嫁妆单子上明明白白写着“价值三百两”。
楚翎曜没接茶,只扫了一眼,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了半息,又移开:“起来吧。”
邱沁心头一热,以为这是殿下记住了自己。她刚欲直腰,忽听苏舒窈道:“邱妹妹这簪子,倒与当年太后赏给本宫的那只蝶翅簪形制相似,只是红宝颜色略浅些。”她顿了顿,唇角微扬,“听说你父亲去年升了工部侍郎,专管琉璃窑务,倒是巧了。”
邱沁脊背一僵,笑意凝在脸上。琉璃窑务?她父亲明明管的是河道疏浚!这桩差事三个月前才调任,连族谱都没来得及改——王妃怎会知道?更可怕的是,她竟把琉璃窑务和红宝石颜色扯在一起,分明是暗示:你家那点门路,本宫闭着眼都能数清楚。
阮棋捧茶的手更稳,跪姿如尺量过,声音平缓如溪流:“妾身阮棋,敬殿下、王妃安。愿王府兰桂齐芳,枝叶繁茂。”她奉上的茶盏素净无纹,釉色如雨过天青,盏底一圈细小的莲瓣纹,是江南阮氏祖传窑口独有印鉴。她没戴贵重首饰,只耳垂一对羊脂玉坠,温润不抢眼,却恰好衬得她眉目清雅,气质沉静。
楚翎曜终于伸手,接过茶盏,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,算是受了。他饮了一口,放下时盏底与紫檀案几相触,发出极轻一响:“阮家世代善理庶务,你祖父编过《漕运辑要》,父兄在户部十年未出纰漏——你既来了王府,往后西库账册,便由你协理。”
阮棋瞳孔骤缩,伏身叩首,声音微颤:“妾身……遵命。”
西库!那是王府钱袋子,连薛千亦这个元老侧妃,三年来也只见过三次入库清单。殿下竟一开口,就把这等紧要差事交给一个刚进门的侧妃?邱沁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唐杏悄悄抬头,看见阮棋后颈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最后是唐杏。她重新捧起茶盏,双手稳了许多,却在跪倒时裙裾不慎勾住裙角,身形一晃,险些扑倒在地。春桃眼疾手快扶了一把,她才勉强跪稳,额头贴地,发髻微乱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倒显出几分稚拙的憨态。
“妾身唐杏,敬殿下、王妃安……愿殿下……愿殿下早日添丁,王妃……王妃长乐无忧。”她结结巴巴说完,声音细若蚊蚋。
厢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苏舒窈搁在膝上的手指,终于动了一下,缓缓抬起,拈起案几上一枚剔透水晶镇纸,在烛火下转动。光影在她指尖流转,映得她眼底一片冰凉:“添丁?唐妹妹倒是个急性子。”她看向楚翎曜,语气温柔,“殿下,您说呢?”
楚翎曜搁在膝上的手,拇指慢条斯理摩挲着玉扳指边缘,目光从唐杏低垂的脖颈滑过,最终落在她耳后一小片雪白肌肤上——那里有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,像一滴未干的血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如鼓槌击在人心上:“薛侧妃,你过来。”
薛千亦心头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,缓步上前,屈膝行礼:“殿下。”
楚翎曜没让她起身,只朝秋霜抬了抬下巴:“把今日王府出入名册拿来。”
秋霜应声而去,片刻捧回一本紫檀封皮册子,双手呈上。楚翎曜翻开,指尖停在某页,目光扫过薛千亦:“三日前寅时三刻,你院中春桃领着两名粗使婆子,抬着一口黑漆木箱,从东角门出府,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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