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书吧

本站最新域名:m.akshu88.com
老域名即将停用!

正文 第763章 胎像稳(第2页/共2页)

>
    “你喝的安胎药,是我让太医署特配的‘宁神散’,专治心悸失眠。”苏舒窈放下茶盏,笑意渐冷,“你以为那是安胎的?不,那是断胎的。服满七日,气血凝滞,再难受孕。我特意让太医署少写一味甘草,多加一味川芎——这味药,对寻常妇人无害,但对你这种常年服食‘避子丹’的身子,却是催命符。”

    薛千亦眼前一黑,胃里翻江倒海,喉头腥甜直冲。

    避子丹……她竟连这个都知道!

    那是薛家老太君亲手所制,取麝香、红花、水蛭粉研磨成丸,赐予每位嫁入高门的薛家女,美其名曰“保命丹”,实则确保薛家女儿绝不会因诞育庶子而动摇夫家根基。她吞了整整三年,每月初一,由薛家陪嫁嬷嬷亲自监督,吞下一颗,再饮一碗黑苦药汁,压下所有不适。

    苏舒窈怎会知道?谁说的?嬷嬷?还是……父亲?

    “你不必猜。”苏舒窈仿佛读透她心中惊骇,“是你父亲书房暗格里的《药典补遗》上,记着呢。第十七页,‘避子丹’条目下,批注小字:‘薛氏女用,慎防久服,损胞宫’。”

    薛千亦再也撑不住,整个人瘫软在地,肩头剧烈颤抖,却不敢哭出声,只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呜咽。

    苏舒窈静静看着,眼神无悲无喜,只像在看一件蒙尘的旧器,拂去灰,便知其裂痕深浅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一贯的温软,“芙蓉园离东正院近,你那位邱侧妃,昨儿还向秋霜打听,殿下何时去各院走动。唐侧妃胆子小,阮侧妃规矩大,她们都等着你这位‘姐姐’指点迷津呢。”

    薛千亦挣扎着爬起,双腿虚浮,几乎踉跄。临出门前,她忍不住回头,望向暖阁深处。

    苏舒窈已重新拿起账册,侧影娴静,烛光在她纤长睫毛上投下淡淡阴影,仿佛方才那场剥皮拆骨的凌迟,从未发生。

    可就在她转身刹那,苏舒窈的声音,极轻,极缓,飘了过来:

    “对了,你那浅碧院墙角的紫藤,根须已蛀空半截。昨儿夜里刮东风,我让人瞧了,怕是撑不过这个月。你若想留它,趁早挪栽。否则,哪日塌了,砸着人,倒显得我这王妃苛待侧妃了。”

    薛千亦脚步猛地顿住。

    紫藤?她院中那株百年老藤,是薛家陪嫁时,老太君亲手从祖宅移来的,象征薛氏绵延不绝。可昨夜……昨夜她分明听见院墙发出沉闷的“咔”声,像骨头断裂。

    她僵硬地点头,退出暖阁。

    门外阳光刺眼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一路走回浅碧院,竟没发觉自己的裙裾下摆,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,撕开一道寸许长的裂口——像一道新鲜的、无声的伤口。

    回到院中,她屏退所有人,独自坐在紫藤架下。

    藤蔓虬结,花穗垂坠,粉紫烂漫,香气浓得发腻。她伸手抚过粗糙树皮,指尖触到一处异常的松软——抠开表层朽木,里面竟是蜂窝状的空洞,虫蛀的痕迹蜿蜒深入,直抵根部。

    她怔怔望着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笑声低哑,带着血气,渐渐失控,变成一阵阵压抑的呛咳。她咳得弯下腰,眼泪汹涌而出,混着喉头涌上的腥甜,滴落在紫藤盘曲的根须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    原来不是她太聪明,是苏舒窈太耐心。

    她布了三年的局,就等她今日,亲手将最后一块拼图,稳稳放进那早已画好的框里。

    紫藤将死,薛家的根,也早已被蛀空。

    而苏舒窈,只是坐在高处,安静地看着,等它自己,轰然倒塌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时,秋霜亲自送来一碗药。

    “王妃说,薛侧妃近日思虑过重,肝气郁结,特命太医署配了疏肝理气的‘逍遥饮’,请侧妃趁热服用。”

    薛千亦盯着那碗漆器托盘里青褐色的药汁,热气袅袅,蒸腾着苦涩的气味。她慢慢抬起手,指尖悬在碗沿上方,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穿过紫藤残败的枝叶,在药碗表面投下蛛网般的暗影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三日前,在芙蓉园,邱沁拉着唐杏的手,眼波流转,低声教她如何在香炉里添一味“醉仙散”,如何将帕子浸透桂花油,在殿下来时悄悄抖落一缕幽香……

    那时,她笑得多么笃定啊。

    如今,那碗药,那株藤,那道朱砂圈的账册,那卷泛黄的虎贲令影拓……桩桩件件,都成了苏舒窈手中无形的丝线,而她薛千亦,不过是那只被精心饲喂、羽翼初丰,却早已被抽去筋骨的雀鸟,连振翅的力气,都是别人恩赐的幻觉。

    她端起药碗,仰头灌下。

    苦,比想象中更苦,苦得舌根发麻,苦得眼眶灼热。

    喝完,她将空碗递给秋霜,声音平静得吓人:“劳烦秋霜姐姐,替我谢过王妃。”

    秋霜接过碗,深深看了她一眼,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,随即敛去,福身告退。

    薛千亦独自立在紫藤架下,晚风拂过,枯枝簌簌作响。她缓缓抬起手,不是抚额,而是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。

    指尖轻轻按下去。

    那里没有胎动,没有暖意,只有一片空荡荡的、令人窒息的虚无。

    就像薛家那座金玉其外的国公府,就像她耗尽心血经营的浅碧院,就像她以为坚不可摧的、属于她的未来。

    空的。

    全是空的。

    而东正院方向,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,清越婉转,是楚翎曜惯常听的《清平乐》。今日,他或许在赏曲,或许在批阅奏章,或许……正拥着苏舒窈,看檐角新挂的琉璃风铃,在晚风里叮咚作响。

    那声音,隔着重重宫墙,隔着森森庭院,隔着她刚刚咽下的、苦不堪言的药汁,传过来时,只剩下一种遥远的、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圆满。

    薛千亦站在原地,直到月光彻底淹没了紫藤最后一片叶子。

    她终于转身,一步步,走进自己那间华美却空寂的寝房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映着满室锦绣,也映着她身后,被月光拉得极长、极细、极伶仃的一道影子。

    像一截,被生生斩断的、再难接续的根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