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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杏忘了呼吸,阮棋垂眸盯住自己鞋尖上一朵金线牡丹,邱沁则死死攥住袖中一方素帕——那帕角绣着半片枫叶,叶脉用金线密密缠绕,正是薛千亦当年在闺中教她绣的第一样东西。
苏舒窈忽然笑了。
她笑得极轻,眼角弯起时,泪痣跟着微微一跳:“薛姐姐心善。只是慈济堂离王府太远,来回奔波,恐损身子。”她转头看向楚翎曜,“殿下,不如拨两间临街铺面给慈济堂?再调两个懂药理的医女过去,也算全了薛姐姐这份心。”
楚翎曜颔首:“准。”
薛千亦却摇头:“不必铺面,不必医女。妾只求准许出入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位新侧妃,“若殿下允了,妾愿代三位妹妹,每月初一十五,亲自押送药材过去。”
这话一出,邱沁瞳孔骤缩。
她想起昨日入府前,父亲塞给她的密信上写着:薛氏女,其父因通敌罪抄斩,唯她因太后赐婚免死,实乃戴罪之身。然三年来,她竟从未踏出王府半步,更不曾与外人私通一字——原来是在慈济堂。
唐杏忽然福至心灵。她记得幼时家乡瘟疫,有个穿灰布衣裳的女子背着药箱走街串巷,总在病人枕下放一枚铜钱,说“铜钱压祟,病气不侵”。那人左眉尾有颗朱砂痣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。
阮棋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。她终于明白,为何薛千亦总在初一十五消失半日——原来不是去庙里烧香,是去给那些被王府遗忘的、烂在泥里的骨头续命。
楚翎曜忽而起身。
他踱步至薛千亦面前,玄色袍角扫过她低垂的鬓发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汗意的气息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苏舒窈发间茉莉香的余韵。
“薛千亦。”他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她一人听见,“你当真只想施药?”
薛千亦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。她跪在刑部大牢冰冷的地面上,看着父亲被拖走时回望她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后来她在父亲尸身上,摸到半块冻硬的桂花糕,糕点底下压着张油纸,纸上是父亲用血写的四个字:**敲骨吸髓**。
那时她不懂。
直到昨夜在浅碧院后墙根,听见两个洒扫婆子闲话:“……听说王妃娘家最近亏空得厉害,把江南三处盐引都抵押出去了……”“可不是?殿下今儿批的军饷单子,户部压了半月才放行……”
她才真正懂了。
这王府的骨,早被吸得只剩一层薄脆的壳。而她薛千亦,不过是贴在壳上、供人观赏的一层薄釉。
“妾……”她喉头滚动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只求活命。”
楚翎曜凝视她片刻,忽然伸手,用拇指指腹重重擦过她下唇——那里被她自己咬破了一道细口,渗出血珠,像一粒将融未融的朱砂。
“好。”他直起身,声音恢复惯常的冷硬,“准了。”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秋霜掀帘而入,面色微变:“殿下,王妃,户部周侍郎求见,说……说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,刚送到殿下书房。”
楚翎曜眉峰骤凛:“呈上来。”
秋霜递上火漆封缄的密函。楚翎曜拆开只扫一眼,目光便如寒刃劈向苏舒窈:“王妃,你可知户部上月拨给北境的三十万两军饷,如今只到了二十万?”
苏舒窈指尖猛地一颤,茶盏倾斜,半盏琥珀色茶汤泼在素白裙裾上,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。她缓缓抬眸,唇边笑意未减,眼底却结起万年不化的冰:“殿下说的是哪笔军饷?妾只知,上月户部确有三十万两入账,但其中十万两,是妾以王府名下十二处庄子做押,向晋商借来的周转银——专为殿下明日赴军机处议事,备下的‘体己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薛千亦苍白的侧脸:“至于剩下二十万……殿下若不信,可即刻传户部账房,当面对质。”
楚翎曜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,忽然冷笑一声:“好一个当面对质。”他转身欲走,袍角带翻案上镇纸,青玉坠地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裂成两半。
就在这碎玉迸溅的刹那,薛千亦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。她猛地低头,呕出一口酸水,溅在青砖上,蒸腾起一缕刺鼻白气。
唐杏失声:“薛姐姐!”
阮棋一步上前欲扶,却被薛千亦抬手挡住。
薛千亦慢慢直起身,抹去唇角水渍,目光扫过楚翎曜腰间悬着的蟠龙玉佩——那玉佩底下,垂着一缕褪色的绛红络子,络子末端系着半枚残缺的铜钱,缺口处,赫然也是个“薛”字刻痕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极淡,极冷,像初春河面最后一道薄冰,在阳光下无声碎裂。
“殿下。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妾突然想起一事——三年前,刑部大牢那夜,押送父亲尸身出城的,是殿下的亲卫营。”
楚翎曜脚步一顿。
“他们……”薛千亦望着他后颈一截冷白皮肤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有没有告诉殿下,我父亲临终前,在尸身上,刻了八个字?”
满室死寂。
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。
苏舒窈手中帕子悄然滑落。
薛千亦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起伏,仿佛要将这王府三十年积压的浊气尽数吐尽:
“**敲骨吸髓,方得长生。**”
她抬起眼,目光如淬火之刃,直刺楚翎曜背影:“殿下,您这长生……可还吃得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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