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日沉,落日熔金,橘红余晖铺满王府连片琉璃瓦。
车马刚停在前门丹陛,楚翎曜连常随递来的净手茶都未沾,亦不先往书房理事,径直避开沿途行礼的侍从,提步转向王妃居住的西正院。
苏舒窈正在摆弄陈先生送来的石头,她有些好奇,怎么从石头里提取出铁来,又想搞清楚怎么分辨石头里究竟含了多少铁。
楚翎曜走进正房,见苏舒窈正在忙,眉眼弯了弯,吩咐:“打水来,本王沐浴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丫鬟立刻忙起来,打水之后,又将......
太后目光缓缓扫过王珮瑜湿痕未干的裙摆,又掠过她微红的眼眶、微颤的指尖,最后落在她颈侧一道极淡的掐痕上——那是方才薛微雨拉扯时,指甲无意划过留下的印子,浅得几乎看不见,却在雪白肌肤上透出一点青紫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金猊香炉里沉香屑簌簌落下的细响。
“谁动的手?”太后声音不高,却如冰棱坠地,清脆冷硬。
薛微雨昂着头往前半步,福身一礼,嗓音清亮:“回太后,是臣女。因见王秀女独坐饮茶,不合规矩,心生疑惑,便上前询问。谁知她非但不答,反以眼神轻蔑臣女,臣女一时气急,才失手碰翻了茶盏。”
她话音未落,薛雪晴已垂首跪下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回太后,是臣女……劝阻不及,亦有失察之责。”
太后没看薛雪晴,只盯着薛微雨:“你既知不合规矩,为何不禀告管事姑姑,偏要自行处置?”
薛微雨咬唇,眼尾一挑,欲言又止。
容妃忽然掩唇轻笑一声,指尖慢条斯理拨弄着腕上翡翠镯子:“太后娘娘,这事儿倒也有趣。臣妾记得,前日尚宫局刚颁下新训诫——‘选秀期间,秀女不得擅离位次,不得私相授受,更不得喧哗争执’。可今儿倒好,茶盏摔了,人拉扯了,连椅子都搬出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眼风斜斜扫向王珮瑜,“这椅子,是哪位姑姑搬的?又是奉了谁的旨意?”
此言一出,殿内空气骤然绷紧。
皇帝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,目光沉沉投向容妃。
皇后端坐不动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将手中素银护甲轻轻刮过掌心——那是她惯常压惊的动作。
良妃终于抬眸,视线掠过王珮瑜湿透的裙裾,又落回她脸上,忽而开口:“太后,臣妾倒想起一事。”她声音温软,却字字清晰,“上月太医院呈报的《胎息脉案》里提过,皇太孙三月龄时曾染风疹,周身起粟粒状红疹,最重处就在膝弯与后颈。当时太医开方用的是紫草、浮萍、蝉蜕三味主药,另配薄荷、甘草调和。臣妾那日恰在慈宁宫侍疾,亲见太医记录——疹退之后,皇太孙左膝内侧留下一处米粒大小的浅褐色斑痕,形似新月。”
她语速不疾不徐,却像一把钝刀,缓缓割开殿中凝滞的空气。
太后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滞。
容妃拨镯子的手指停住了。
皇帝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光,目光倏然转向皇后——皇后正垂眸望着自己护甲上一道细微裂纹,仿佛全然未闻。
王珮瑜怔在原地,湿裙贴着小腿冰凉刺骨,可她脑子嗡嗡作响,竟听不懂良妃在说什么。
什么皇太孙?什么胎息脉案?什么新月斑痕?
她只知道,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绕过她,投向更幽深的地方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一声通禀:“启禀陛下、太后,太医院院判陈济民奉召候于殿外。”
皇帝沉声道:“宣。”
须臾,一位鬓发霜白的老太医快步入殿,袍角还沾着晨露水汽。他叩首行礼,额头触地三寸,脊背绷得笔直。
太后问:“陈院判,你可知皇太孙幼时疹痕旧案?”
“回太后,老臣亲手所录,不敢或忘。”陈济民声音苍劲,“皇太孙三月龄患疹,确留新月斑痕于左膝内侧,且……”他略一顿,抬头直视太后,“当年为皇太孙验身者,并非老臣一人。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全公公,亦在场见证。”
李德全!
容妃指尖猛地一颤,翡翠镯子“咔”地磕在扶手上。
太后闭了闭眼,再睁时已恢复平静:“李德全何在?”
“回太后,李公公……三日前奉旨赴南苑清点御用弓弩,至今未归。”
殿内死寂。
良妃垂眸,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。
皇后缓缓抬起眼,目光扫过容妃惨白的脸,又掠过太后紧抿的唇线,最终落回王珮瑜身上——那少女还僵立着,裙摆水渍边缘已微微发皱,像一朵被骤雨打蔫的海棠。
皇后忽然开口,声如古井无波:“太后,选秀规矩第一条,便是‘衣冠整肃,仪容端庄’。王秀女裙裾浸湿,确有失体统。可若因此黜落,恐寒了忠勤武将之心。”她顿了顿,转向皇帝,“陛下以为如何?”
皇帝终于动了。
他伸手,从案边取过一份朱批奏折——正是王允呈上的神机营火器改良图样。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,显是反复翻阅所致。
“王允戍边十七年,镇守雁门关,拒北狄铁骑于百里之外。”皇帝声音低沉,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,“其女纵有小失,亦当念其父功。”
太后沉默片刻,颔首:“陛下所言极是。王珮瑜,留牌子。”
容妃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薛微雨脸色煞白,薛雪晴则悄悄松了口气,指尖却死死绞着袖口,指节泛白。
王珮瑜如梦初醒,慌忙伏地叩首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:“谢陛下隆恩!谢太后厚爱!”
“平身。”皇帝淡淡道,目光却未在她身上停留,而是转向殿角阴影处,“传苏舒窈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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