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跪地叩首。
“回太后,那小宫女确系今晨由容妃娘娘遣来,说是‘替太后瞧瞧选秀动静’。老奴本觉蹊跷,但容妃娘娘亲自押着人来的,老奴不敢拦。”
容妃猛然起身:“太后明鉴!妾身只是怜惜新人初入宫闱,恐其不适,故遣人照拂一二,并无他意!”
“照拂?”皇后冷笑一声,“照拂到让人坐御赐之椅、饮御前之茶、穿湿透之裙入殿面圣?容妃妹妹这照拂,倒比本宫当年初侍先帝时还要周全呢。”
容妃面色惨白,踉跄后退半步,被身后宫女扶住才未跌倒。
皇帝一直沉默着,此时却缓缓起身,绕过案几,缓步走下丹陛。
众人屏息。
他径直走到王珮瑜面前,俯身,伸手。
王珮瑜惊得后退半步,却被他指尖轻轻托住肘弯,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。
皇帝低头,凝视她裙摆上那团深色水渍,又抬眸,望进她眼底:“怕么?”
王珮瑜眼眶一热,泪水猝不及防滚落,砸在他玄色袖口,洇开一点深痕。
她哽咽着摇头,又点头,最终只颤声道:“臣女……不敢怕。”
皇帝颔首,转身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钟:“王珮瑜,神机营提督王允之女,朕记得你。去年冬猎,你父率军截断北狄溃兵归路,斩首三百余,护我边关安宁。你兄长王珩,亦在雁门关驻守三年,未请一日假归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容妃苍白的脸:“朕予你父兄的,是军功。予你的,是体面。”
“湿裙面圣,是失仪。但被人当众羞辱、泼茶毁衣,是受辱。”
“朕若因你失仪而弃你,天下将士之心,何以安?”
“留牌子。”
四个字落地,满殿哗然。
王珮瑜如坠梦中,浑身发抖,却不敢哭出声,只死死攥着帕子,指节泛白。
容妃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
太后却缓缓起身,竟朝着皇帝福了一福:“皇帝既已决断,哀家自无不允之理。”
她目光掠过薛雪晴,意味深长:“倒是这对双生子……哀家倒想仔细问问,薛家女儿,究竟哪一个,才是真正懂规矩、知进退的。”
薛微雨浑身发冷,扑通跪倒:“太后饶命!臣女一时糊涂,绝无冒犯之意!”
薛雪晴却未跪。
她静静站着,脊背依旧挺直,目光平静迎向太后,声音轻如叹息:“回太后,臣女自知,双生之相,最易惑人。有人靠脸争宠,有人靠心布局。臣女既无艳色夺目,亦无巧舌如簧,唯有一颗诚心,愿为皇家绵延子嗣、持守中馈。”
她微微一顿,抬手解下发间那支素银蝶翅簪,双手捧起:“此簪,是臣女生母临终所赠。她说,蝶翼虽薄,却可破茧;女子虽柔,亦能承重。臣女不敢求留牌子,只愿随侍太后左右,执帚奉茶,以报天恩。”
太后凝视那支簪子,久久不语。
良妃忽而轻笑:“妹妹这话,倒让本宫想起一事——前朝谢太妃,亦是双生之一,因妹妹早夭,她代妹入宫,侍奉先帝三十七载,未曾有半分逾矩。后来先帝驾崩,她自请守陵,至今仍在景陵诵经祈福。”
殿内众人呼吸一滞。
代妹入宫——那是何等隐忍、何等牺牲?
皇帝眸光微动,终于重新落回薛雪晴身上。
就在此时,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,一名内侍满头大汗闯入,扑通跪倒:“启禀陛下!慈宁宫来报……皇太孙突发高热,抽搐不止!太医已至,却……却束手无策!”
满殿死寂。
皇后霍然起身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。
容妃脸色瞬间灰败如纸。
良妃却缓缓放下手中茶盏,杯底与紫檀案几相碰,发出清脆一声“叮”。
太后闭目,喃喃道:“来了。”
皇帝眉心骤锁,正要开口,却听萧珩沉声禀道:“父皇,儿臣已命人封锁慈宁宫出入。另,儿臣刚刚收到密报——昨夜子时,容妃宫中,曾有一辆青帷小车,自角门驶出,直奔城西义庄。”
容妃瘫软在地,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皇帝目光如电,射向容妃,一字一句,冷如玄铁:“容妃苏氏,居心叵测,构陷皇嗣,动摇国本。即刻褫夺封号,幽禁永巷,待查实后再议罪。”
“不——!”容妃嘶声尖叫,被两名内侍死死架起,拖出殿外时,金钗散落一地,乌发披散如鬼。
王珮瑜呆立原地,看着容妃被拖走,看着薛微雨瘫软如泥,看着薛雪晴依旧静静伫立,发间空荡荡,唯余素银蝶翅在日光下泛着微光。
她忽然明白,苏舒窈那日为何只说一句“守本心、知进退”。
原来所谓进退,不是躲,不是争,是在刀锋之上,站得稳,立得住,不因一时恩宠而忘形,亦不因片刻屈辱而失魂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,那团水渍边缘已微微发硬,像一道无声的烙印。
可她不再觉得耻辱。
因为这印记,是她踏入这座宫墙后,第一道真正属于自己的、无人能抹去的痕迹。
选秀尚未结束。
可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王珮瑜缓缓抬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方早已被泪水浸透的帕子,叠得整整齐齐,收进袖中。
她挺直脊背,目光澄澈,再无怯懦,亦无骄矜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仰望圣恩的提督之女。
她是王珮瑜。
是皇帝亲口留牌子的王氏女。
更是——这场风暴里,唯一被天子亲手扶起、未令其跪倒的人。
殿外,风势愈烈,吹得朱红宫墙上的琉璃瓦铮铮作响,仿佛无数金戈在暗处交鸣。
而沁园正殿之内,烛火明明灭灭,映着龙椅空荡的扶手,映着太后枯瘦却坚毅的手背,映着皇后袖口那抹未干的血痕,也映着王珮瑜低垂却不再颤抖的眼睫。
她终于懂了。
这宫墙之内,没有天生的宠儿。
只有活下来的人,才配谈宠爱。
而她,刚刚,踩着别人的尸骸,迈过了第一道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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