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p; 太子妃猛地抬头,却见太子已转身朝外走去,袍角翻飞如墨云涌动。他走到殿门,脚步微顿,未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明日巳时,孤命太医署首席御医来为皇太孙诊脉。你替他备好素净衣裳,莫穿太厚。”
门扇合拢,余音散尽。
太子妃浑身力气霎时抽空,软软滑落榻沿。平国公夫人疾步上前扶住她:“殿下……他可瞧出来了?”
“没明说,可他知道了。”太子妃声音嘶哑,手指死死抠住扶手雕花,“他问乳名,是试探我是否记得;他看指痕,是查我是否真认得那孩子;他提朱砂痣……”她闭了闭眼,泪珠终于滚落,“承瑞右耳后有三颗痣,呈品字形。他今日看见的,是左耳后一颗。”
平国公夫人脸色煞白:“那孩子……”
“是我从寺外抱来的。”太子妃睁开眼,眼底血丝密布,却燃着一簇幽火,“真正的承瑞,半月前就没了。太医说他肺腑衰竭,熬不过七日。我亲手给他裹了金缕衣,葬在灵隐寺后山松林里。这孩子……是我挑了七日,才寻到最像承瑞的。他能叫父父,能抓玉佩,能忍痒不抓疹,甚至能学承瑞歪头的样子……可终究不是他。”
乳娘抱着孩子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金砖:“娘娘恕罪!奴婢……奴婢以为瞒得过去!”
“瞒不过的。”太子妃惨然一笑,抬手抹去泪痕,指尖在脸上划出淡淡水痕,“他毕竟是承瑞的父王。血脉相连,岂是皮相能骗过?”
殿外暮色四合,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响,叮咚一声,凄清入骨。平国公夫人扶着太子妃起身,低声道:“殿下既未当场发作,说明尚存余地。明日御医诊脉,咱们……”
“明日?”太子妃冷笑,“他既已起疑,御医只会诊出‘脉象强健,毫无病容’。然后呢?然后他就会召所有伺候过承瑞的旧人,一一盘问。乳娘、教引嬷嬷、守夜宫女……一个都逃不掉。”
她忽然攥住平国公夫人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大伯娘,我只剩一条路了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趁他还未彻查,先下手。”太子妃眼中寒光迸射,“唐挽心产期就在三日后。若她难产而亡,双生子夭折,东宫再无继嗣,承瑞便是唯一的嫡长孙。届时……”她声音压得更低,字字如刃,“我让承瑞认祖归宗,以嫡长孙身份承袭东宫。殿下纵然恨我欺瞒,可为了江山社稷,他也只能认下这个儿子。”
平国公夫人倒吸一口冷气:“你疯了?唐侧妃身边守卫森严,太医轮流值守,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!”
“苍蝇飞不进,可药能送进去。”太子妃从腕间褪下一串蜜蜡佛珠,颗颗饱满温润,其中一颗颜色稍深,她指尖用力一按,珠子应声裂开,露出内里半粒乌黑药丸,“这是‘缠丝引’,无色无味,溶于汤药,服下后三刻钟腹痛如绞,七日之内脏腑溃烂而亡。我让贴身宫女混进唐侧妃煎药的灶房,只需在最后一剂安胎汤里加半粒……”
“你可知此药一旦验出,满门抄斩?!”
“我知道。”太子妃将佛珠重新套回腕上,蜜蜡贴着皮肤,凉得刺骨,“可若我不动手,等殿下查实真相,你我,还有整个平国公府,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。大伯娘,您选哪头?”
平国公夫人嘴唇颤抖,良久,缓缓跪了下去:“老奴……听娘娘吩咐。”
夜色彻底吞没东宫。太子立于书房窗前,手中捏着一枚褪了色的长命锁,锁面刻着“承瑞”二字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镜。他身后案几上,摊着三份密报:其一,灵隐寺后山新葬幼童尸身,棺木浅埋,无墓碑;其二,半月前有商队经灵隐镇,携一襁褓男婴,眉眼酷似幼年承瑞;其三,平国公府暗中采买“缠丝引”药材,账目藏于香烛铺往来票据夹层。
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他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。他指尖缓缓抚过长命锁上“瑞”字最后一笔的刻痕,那痕迹比其他笔画更深,是当年承瑞周岁抓周时,他亲手用金簪补刻上去的。
门外传来侍从轻叩:“殿下,宁大人求见,说有急事禀报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宁浩初跨进门,单膝跪地,额头抵着地面:“殿下,微臣……在灵隐寺山脚发现异常。寺中僧人供奉的‘护法金刚’神像,基座内藏有暗格。微臣撬开后,见一具幼童尸骸,身着东宫内造锦衣,胸前挂着与殿下手中一模一样的长命锁。”
太子握锁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久久未言,只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,仿佛那黑暗深处,正有无数双眼睛无声注视着他——有承瑞的,有唐挽心的,有平国公夫人的,更有他自己年轻时,在承瑞襁褓前许下“此子必为天下主”的铮铮誓言。
烛火又爆一声,光影摇曳中,他开口,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:“传孤口谕——明日辰时,召六部尚书、大理寺卿、宗人府宗正,齐聚东宫议事。议题……”他顿了顿,吐出四字,“立储大典。”
宁浩初浑身一震,伏地不敢抬头:“殿下,唐侧妃尚未分娩,此时议立储,恐……”
“孤知道。”太子缓缓转身,烛光映亮他眼底深潭,“可若立储诏书,由太子妃代拟,由皇太孙‘承瑞’亲笔朱批,再加盖东宫玺印……”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却无半分暖意,“你说,这诏书,算不算铁证?”
夜风穿堂而过,卷起案上密报一角,露出底下一行小字:“承瑞乳母陈氏,已于三日前暴毙,尸身焚于寺后乱坟岗。”
太子俯身,将长命锁郑重放入锦匣,锁扣“咔哒”一声合拢。那声响,像极了棺盖落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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