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批注已新。
皇帝将册子合上,搁在床沿。
“芳姑姑。”他忽道。
殿外应声而入。
“去请裴贵妃、德妃、贤妃,还有……雍亲王,即刻来瑶光殿。”
芳姑姑面色一白,扑通跪倒:“陛下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!王爷岂能擅入后宫寝殿?!”
“规矩?”皇帝抬眼,目光如刃刮过芳姑姑惨白的脸,“瑶光殿今日坏了规矩,朕便亲手,一条条,掰断了它。”
芳姑姑不敢再言,磕了个头,仓皇退下。
容妃伏在地上,肩膀不可抑止地抖动起来。
她懂了。
皇帝没信她。
一分都没信。
他早知她在演,早知她在赌,早知她在拿自己尊严当柴薪,去烧苏舒窈那条命。
可他偏来了。
不是为宠她,是为验她。
验她心有多黑,手有多稳,胆有多大。
而她交出的答卷,是一张染血的、漏洞百出的假契。
“容妃。”皇帝起身,玄色常服袖摆拂过床沿金线绣纹,“你告诉朕,若今日躺在这里的,真是苏舒窈——你待如何?”
容妃浑身血液凝固。
她不敢抬头,只死死盯着眼前金砖上自己扭曲的倒影,看着那倒影中一张惨白失色的脸,正簌簌发抖。
“臣妾……”她喉头滚动,声音细若游丝,“臣妾会求陛下……赐她一杯鸩酒。”
“哦?”皇帝踱步至她身侧,靴底踩过她垂落的发梢,“那若她哭着求饶,说她腹中已有雍亲王骨肉呢?”
容妃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那……那臣妾便亲手……绞杀此孽种!”
话音落地,她自己先怔住。
这话太毒,毒得连她自己都心惊。
皇帝却笑了,真正地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好。朕记下了。”
他俯身,拾起地上那方锦帕,指尖捻了捻帕角湿润处,忽而凑近鼻端一嗅。
随即,眉峰一凛。
“这香……不对。”
他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射向博山炉——炉中余烬尚温,青烟已淡,可那股甜腻之下,分明渗着一丝极淡、极幽的苦杏仁气。
是“鹤顶红”的前驱之引,无色无味,混入助兴香中,可令人心智迷乱,幻觉丛生,却不会致命——只会让人,在情热巅峰之际,将枕边人错认为心尖至爱。
容妃如遭雷击,脑中轰然炸开。
不是她换的香。
是芳姑姑。
是太后的人。
太后要的,从来不是苏舒窈死。
是要容妃亲手,把皇帝推给王佩瑜。
是要让皇帝在错觉中,与故人之女缱绻缠绵,再在清醒之后,面对一个无法否认、无法抹除的“事实”——他玷污了王砚之的女儿。
而王砚之,是先帝钦定的“逆臣”。
若皇帝承认此事,便是打先帝耳光;若他不认,王佩瑜便是“秽乱宫闱”的贱婢,必死无疑——可她若死了,雍亲王岂会善罢甘休?朝中那些曾为王砚之鸣冤的清流,又岂会缄默?
太后要的,是一场火。
一场能把容妃、雍亲王、甚至皇帝本人,统统卷进去的滔天烈火。
容妃终于明白,自己不是执棋者。
是棋子。
还是那枚,被太后亲手涂上毒、再塞进皇帝掌心的棋子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声音破碎,涕泪横流,“臣妾冤枉!臣妾是被陷害的!是太后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抬手,斩断她所有辩白。
他不再看她,只缓步走向窗边,推开一扇支摘窗。
暮色四合,天边残霞如血。
“传旨。”他背对众人,声音冷硬如铁,“容妃容氏,失德乱纲,秽乱宫闱,着即褫夺封号,贬为庶人,幽禁冷宫。瑶光殿上下,除王佩瑜外,尽数杖毙。”
“陛下!!”容妃嘶声哀嚎,扑上前抱住他袍角,“臣妾侍奉陛下十五载!您信她一个婢女,不信臣妾吗?!”
皇帝低头,看着那只枯瘦苍白、指甲缝里还嵌着绒垫碎屑的手。
片刻,他弯腰,亲手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“容氏。”他语声平静,却字字如钉,“你十五年来,替朕挡过三回毒酒,救过两次刺客,还替朕养大了两个公主……朕都记得。”
容妃泪眼模糊,怔怔仰望。
“可朕最记得的,是你十三岁那年,在慈宁宫后园的梅树下,对朕说的第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。
“你说——‘陛下,臣女不怕疼,只怕您不信臣女’。”
窗外风起,吹动他鬓角几缕银丝。
“朕信了你十五年。”
“今日,朕收回。”
话音落,他拂袖而去。
殿门被守在外头的太监猛地拉开,晚风灌入,吹得帐幔狂舞,博山炉中最后一缕青烟,被吹得笔直向上,如一道断魂的白绫。
容妃瘫坐在地,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,望着满殿狼藉,望着床上犹自颤抖的王佩瑜,望着那方沾着胭脂与汗渍的锦帕……
忽然,她笑了。
笑声凄厉,尖锐,像被剥了皮的猫在叫。
她笑自己蠢。
笑自己狠。
笑自己竟以为,凭一点恩宠、几分手段,就能在这吃人的宫墙里,真的活成个人。
可她忘了——
宫墙之内,从来就没有人。
只有,骨头。
和,敲骨吸髓的手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