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山涧,映着殿内烛火,竟似有细碎星光浮动。
容妃眼中笑意倏然凝固了一瞬,随即又化作更盛的暖意,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,语气亲昵:“好个标致的人儿!姐姐,您这表妹,可许了人家?”
苏舒窈尚未开口,太后却忽而道:“容妃,你倒关心起旁人的婚事来了。”
容妃立刻敛容,恭顺垂首:“臣妾失言。只是见珮瑜妹妹生得实在灵秀,一时口快,还望太后、王妃姐姐莫怪。”
太后未置可否,只淡淡道:“王妃,哀家记得,你前些日子提过,想替你那位表妹寻一门好亲事?”
苏舒窈心中一凛,知这是太后抛来的试探之饵。她面上却只作感激:“是。臣妾与王夫人素来交好,见珮瑜妹妹品貌出众,又孝顺懂事,实在不忍她埋没闺中,故斗胆向太后提及,盼能得太后恩典,赐一门好姻缘。”
“哦?”太后目光缓缓扫过王珮瑜,那目光不再如先前审视苏舒窈般凌厉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评估器物般的沉静,“既如此,珮瑜,你且上前几步。”
王珮瑜心跳如擂鼓,双脚却已不由自主向前挪了两步,距离太后仅余五步之遥。她垂着眼,只看得见太后膝上明黄绣金凤的裙裾,以及那裙裾下露出的一双云头锦履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太后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王珮瑜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头。她目光低垂,只敢落在太后胸前那枚硕大的东珠护心镜上,却觉一道锐利视线如芒刺在背,正从太后身侧射来——是薛千亦。她额角沁出细密汗珠,后颈衣领已被冷汗浸湿一片。
太后却未再看她,目光转向沈仲元:“沈院判,你再为这位王姑娘诊一脉。”
沈仲元一怔,随即应诺。他上前一步,取出另一方干净青绫,双手捧至王珮瑜面前。王珮瑜依礼伸出手,指尖微凉,却稳。沈仲元三指搭上她腕脉,甫一触,便觉脉象清越,如春溪初涨,活泼灵动,毫无滞涩。他凝神片刻,眉头微蹙,复又换手诊右脉,神色渐趋凝重。良久,他收回手,躬身道:“回太后,王姑娘脉象……纯阳清健,肝气疏泄畅达,心脾两旺,乃大吉之兆。此等脉象,主福泽绵长,贵不可言。”
“贵不可言?”薛千亦忽而嗤笑一声,似是觉得荒谬,“一个侍女,也配称‘贵不可言’?”
沈仲元垂首,纹丝不动:“老臣只论脉象,不论身份。”
太后却未理会薛千亦,只盯着王珮瑜,目光如古井深潭,幽邃难测。她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珮瑜,你可知,为何哀家要为你诊脉?”
王珮瑜喉头一紧,声音微颤,却竭力维持平稳:“回太后,臣女不知。唯知太后圣明,所为必有深意。”
太后唇角,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:“好一个‘圣明’。哀家看你,倒是个明白人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刀,劈开满殿凝滞空气,“既明白,便该知晓,有些路,踏出去一步,便再无回头之日。你可愿,为大胤,为陛下,献出你的一切?”
此言一出,满殿俱寂。连容妃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。薛千亦手中的茶盏,险些脱手。
王珮瑜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,又在下一瞬奔涌冲撞。她脑中一片空白,只余下昨日母亲那句“一切随缘”的叹息,以及丫鬟那句“姨娘也能跟着小姐享福”。她眼前浮现出偏院里姨娘枯瘦的手,每日擦拭那支早已褪色的旧银簪;浮现出父亲书房外,她远远瞥见的、父亲对嫡母毕恭毕敬的侧影;浮现出昨夜烛火下,自己映在铜镜中的脸——素净,苍白,却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没有犹豫,没有权衡,仿佛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回应。
她双膝一弯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抵上冰凉坚硬的金砖,声音清越,字字清晰,如玉石坠地:
“臣女……愿为大胤,为陛下,献出一切。万死不辞。”
话音落下,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撞击着耳膜,轰鸣不绝。她并未抬头,只看见太后膝前那片明黄裙裾,在殿内烛火下,流淌着一种近乎灼目的、不容抗拒的威严光芒。
太后久久未语。
良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竟带上一丝奇异的、近乎疲惫的沙哑:“起来吧。”
王珮瑜依言起身,双腿微麻,却站得笔直。
太后目光扫过苏舒窈,又掠过容妃、薛千亦,最后落回王珮瑜身上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评估,甚至……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满意。
“传哀家口谕。”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,肃穆如钟,“即日起,王提督府庶出之女王珮瑜,德容兼备,温婉贤淑,特赐封号‘昭’,晋为昭美人,赐居永寿宫西偏殿。待择吉日,行册封礼。”
“太后!”薛千亦失声,手中茶盏终于滑落,清脆一声,碎裂在金砖之上,茶水四溅。
太后却恍若未闻,只盯着王珮瑜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昭美人,你可知,这‘昭’字何解?”
王珮瑜强抑住剧烈起伏的胸口,再次深深俯首:“臣妾……不敢妄言。”
“昭者,明也,光也。”太后声音如古钟余韵,沉沉落下,“愿你入宫之后,心如明镜,行如日光,照见忠奸,映彻人心。”
王珮瑜伏在地上,额头紧贴冰冷金砖,只觉那寒意顺着额角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,在巨大的惊涛骇浪之后,竟奇异地、渐渐沉静下来,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海面,底下暗流汹涌,表面却已铺开一片令人窒息的、平静的蔚蓝。
她成了昭美人。
不是王家那个籍籍无名、身世尴尬的庶女王珮瑜。
而是大胤皇宫里,一个崭新的、带着“昭”字封号的昭美人。
她缓缓直起腰,目光低垂,越过自己素净的指尖,落在远处——那里,苏舒窈正静静看着她,唇角噙着一抹几不可察的、如释重负的浅淡笑意。
而就在那笑意深处,王珮瑜仿佛看见了另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不属于此刻的雍亲王妃,而属于三年前,那个在侯府后巷泥泞里,攥着半块冷硬窝头,被一群锦衣少年推搡嘲笑的、瘦小怯懦的落魄侯府养女。
原来,她们早已站在同一片看不见的悬崖边上。
风,正从高阔的殿门外吹进来,带着初夏特有的、微燥而蓬勃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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