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太医已在殿外恭候多时。”

    传旨太监躬身垂立，出声禀报。

    苏舒窈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凑近身侧的薛千亦，压着极低的声线，只够两人听闻。

    “陛下向来仁厚体恤，待会儿太医为你诊过牙疾，侧妃可得好好感念陛下的恩典。”

    她语调平淡无波，听不出半分起伏，可落在薛千亦耳中，字字都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
    是笃定她无路可逃、坐等她当众出丑的戏谑。

    薛千亦心弦骤然绷紧，心底警钟大作。

    她绝不能坐以待......

    太医们鱼贯而入，青灰官袍下摆拂过金砖地面，几不可闻。为首者乃太医院院判沈仲元，须发半白，面色沉静如古井，双手拢在宽袖之中，步履稳健却极尽谦恭。他身后二人皆是御前常侍的资深太医，一人擅妇科脉理，一人精于气血辨证，三人皆未抬眼，只垂眸盯住自己足前三寸青砖，仿佛那上面刻着天机。

    太后指尖缓缓叩击紫檀扶手，三声之后停顿，殿内空气仿佛凝滞。她目光如刃，自苏舒窈面上一寸寸刮过，最后落在她搁于膝上的双手——十指纤长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指腹无茧，腕骨伶仃，确是养尊处优之人该有的模样。可正是这份“妥帖”，反而令太后眉心微蹙。假孕若真做得滴水不漏，便不该有这般毫无破绽的从容。

    “沈院判。”太后声音不高，却如金石相击，“你为雍亲王妃诊脉。”

    沈仲元应声而出，上前两步，取出一方素净青绫帕子，双手捧至苏舒窈面前：“王妃请。”

    苏舒窈未作迟疑，将左手轻搭于案几边缘。秋霜已悄然上前，替她挽起左袖，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臂。腕骨纤细，青色血管隐隐浮现，肌肤下透出温润血色——不是久病之人的苍白，亦非刻意调养的丰腴，而是恰到好处的、活泛的健康。

    沈仲元垂首，三指稳稳搭上她寸关尺。指尖触感微凉，脉象初起浮滑而略带弦意，稍按则中取和缓，重按沉实有力，来去从容，节律均匀。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，复又闭目凝神，指尖微微调整角度，再诊少顷，方才缓缓撤手，躬身退后半步，声音平直无波：“回太后，王妃脉象六部匀称，沉取有力，肝脾调和，肾气充盈，无滑胎漏下之象，亦无气血两亏之征。此等脉象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喉结微动，“非小产之后所能速成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，薛千亦端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，茶盖与杯沿磕出极轻一声脆响。她眼尾一挑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沈院判，您老行医四十余载，可曾见过假孕三月、脉象竟比真孕更显生机的奇症？”

    沈仲元未答，只将头垂得更低，银发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微光。

    太后却未接薛千亦的话茬，目光如钩，钉在苏舒窈脸上：“王妃，你倒是好手段。”

    苏舒窈垂眸，唇角弧度未变，声音却添了一分恰到好处的涩然：“太后明鉴。臣妾幼时体弱，祖母延请江南名医调养十年，打下根基。后入王府，陛下又赐下百年野山参、东珠粉、雪莲膏等物日日滋补。臣妾不敢懈怠，晨昏导引，食饮有节，连太医署开的安胎方子，也只服了半月便觉身子轻健，反将药味尽数化了。”她微微抬眼，眸光澄澈坦荡，无悲无喜，“臣妾若真小产，岂敢拿龙嗣玩笑？便是拼着性命不要，也不敢欺瞒太后与陛下。”

    这话软中带硬，字字句句皆在点明：她所倚仗者，并非诡计，而是实实在在的恩宠与底气。太后若执意揪住“假孕”不放，便是质疑陛下识人之明、质疑天家赏赐之力，更是质疑整个太医院的诊脉本事——这代价，纵是太后，亦需掂量。

    慈宁宫内一时寂静如死水。檐角铜铃被风拂过，叮咚一声，清越悠长，反倒衬得殿内愈发压抑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止于殿门之外。一名内监尖细嗓音穿透厚重门扉：“启禀太后，容妃娘娘凤驾已至宫门外，听闻王妃在此，特来请安。”

    容妃？

    苏舒窈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。她早料到太后会召容妃同坐，却未想到此人竟来得如此之巧——恰在太医诊脉之后，她话音落定之时。这哪里是“听闻请安”，分明是掐着时辰，预备好登台唱戏。

    太后唇角终于向上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似笑非笑，抬手轻挥：“宣。”

    殿门无声洞开，一道藕荷色身影款步而入。容妃年约二十五六，身量高挑，腰肢纤细如柳，行走间裙裾如云朵般轻漾，发间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步伐轻颤，流光碎影，在她白皙颈项间跳跃。她眉目生得极艳，眼尾微挑，唇色是天然的樱粉，笑意盈盈，却像一层薄薄的釉，底下是冷硬瓷胎。

    “臣妾给太后请安，给王妃姐姐请安。”容妃屈膝，姿态曼妙，声音如珠落玉盘，清脆悦耳。

    太后颔首，语气难得温和：“起来吧，赐座。”

    容妃谢恩起身，目光流转，似不经意扫过苏舒窈身侧垂首侍立的王珮瑜。那眼神极快，如蜻蜓点水，却在掠过她素净面庞时，微微一顿。王珮瑜只觉一道灼热视线贴着脸颊滑过，脊背瞬间绷紧，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以痛意强压住心头骤然翻涌的慌乱。

    容妃却已笑着转向太后，声音娇软：“太后今儿怎么有兴致召王妃姐姐说话？臣妾原在凤藻宫抄《金刚经》，听说了，赶紧搁下笔就来了。”她语罢，又朝苏舒窈盈盈一笑，眼波流转，“王妃姐姐气色真好，倒叫臣妾羡慕呢。”

    苏舒窈亦回以浅笑：“容妃妹妹谬赞。妹妹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，臣妾见了，每每自惭形秽。”

    “哎哟，姐姐这话可折煞妹妹了。”容妃掩唇轻笑，笑声清越，目光却似无意，再次掠过王珮瑜，这一次，她唇边笑意加深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，“这位妹妹……倒是面生得很。姐姐身边新添的侍女？”

    苏舒窈神色未变，语气自然：“哦，这是王提督府上的表小姐，唤作珮瑜，今日随我入宫开开眼界。她性子腼腆，怕生，妹妹莫要吓着她。”

    “王提督府？”容妃眼波微转，笑意更深，“难怪瞧着气度不凡，单是这低头的姿态，便比宫里许多女官还要规矩三分。”她话锋一转，声音忽然柔了几分，带着几分亲近，“珮瑜妹妹，抬起头来，让姐姐瞧瞧。”

    王珮瑜心头猛地一跳，手指几乎掐进掌心。她不敢违逆，更不敢在容妃面前失仪，只得依言缓缓抬起脸。晨光透过高窗，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影，素粉薄施，却愈发衬得她肌肤莹润，眉目如画，尤其那一双杏眼，澄澈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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