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千亦疾步行至瑶光殿宫门,尚未入内,殿内温和的说笑声便清晰传了出来。
融融暖意与松弛氛围扑面而来,衬得她此刻的紧绷格外突兀。
她压下心头纷乱,垂首恭声开口:“烦请芳姑姑入内通禀一声。”
“薛侧妃稍候,奴婢即刻入内通传。”
芳姑姑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,目光藏着几分耐人寻味,随即转身快步走入主殿。
未过片刻,芳姑姑折返而出,躬身引她入殿。
薛千亦抬步踏入殿中,视线下意识扫向殿内众人,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皇帝......
马车回程时,暮色已沉如墨,西山轮廓尽数隐入靛青天幕,只余一线微光浮在远岫之巅,似将熄未熄的余烬。车轮碾过碎石官道,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,车厢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起伏。楚翎曜一臂支在窗沿,指尖无意识叩着紫檀木框,指节泛白,另一手仍扣在苏舒窈腕上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。
“你今日同王夫人说的每一句,我皆听得分明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陈年旧木,“让王珮瑜入宫——不是为选秀,是为替你挡刀。”
苏舒窈未答,只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,指尖微凉,掌心却温软。她抬眸望他,眼波澄澈如春水初生:“殿下若真信我,便莫问为何,只信我所行,必护你周全。”
楚翎曜喉结一滚,忽而倾身,额角抵住她额角,鼻尖几乎相触:“我信你。可我更怕你把自己折进去。”他顿了顿,气息拂过她睫毛,“太后连假孕都敢当面戳破,下一步,便是撕破脸。薛千亦那厮,昨夜刚递了密折进慈宁宫,今晨又去了容妃宫中坐了半个时辰——我的人亲眼所见,他袖中滑出半截青玉簪子,簪头嵌着一粒鸽血石,与三年前冷嫔初承恩宠时陛下所赐的那支,分毫不差。”
苏舒窈睫羽微颤,却未退避:“原来那支簪子,是薛千亦送的。”
“不错。”楚翎曜冷笑一声,松开她手腕,却顺势将她揽入怀中,下颌搁在她发顶,“他早把后宫几大势力摸得透亮,冷嫔当年失宠,非因色衰,实因撞破他与容妃私通,被灌了哑药,贬入浣衣局三月,再出来时,嗓子毁了,人也疯了半边。如今冷嫔虽在永和宫养病,可每月十五,必有人往她榻前供一碗黑糖桂圆羹——那羹里,有安神香灰,也有催梦迷魂散。她夜里呓语不断,翻来覆去只念两个字:‘薛郎’。”
苏舒窈身子微僵,指尖悄然掐进掌心。
原来冷嫔疯癫,竟非天灾,而是人祸;原来所谓“宠冠六宫”的冷嫔,不过是一枚被薛千亦亲手捏碎又粘起的傀儡。她早知薛千亦狠,却不知他狠得如此缜密阴毒——连一个废妃的梦话,都要日日监听、时时提防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极轻,“他怕冷嫔想起什么?”
“怕她想起那夜在乾清宫偏殿,她亲眼看见薛千亦将一枚金丝嵌宝匣,亲手塞进容妃妆奁底层。”楚翎曜嗓音压得更低,“匣中之物,是先帝临终前三日亲笔所书的朱批密旨,内容只有一句:‘薛氏女千亦,擅以巫蛊厌胜之术惑乱东宫,着即褫夺封号,赐鸩。钦此。’”
车厢内霎时死寂。
苏舒窈缓缓闭目,胸膛起伏渐深。原来如此。原来薛千亦所有跋扈,皆因手中握着一道足以令其万劫不复的圣旨——而太后明知此事,却不仅未将其诛杀,反予重用,甚至默许其插手后宫人事调度。这哪里是纵容?分明是以薛千亦为刀,悬于皇帝头顶,随时可落。
“殿下,”她睁眼,眸底清亮如刃,“那道密旨,还在冷嫔手里么?”
“不在。”楚翎曜摇头,“冷嫔疯后,容妃便以‘怜其孤苦’为由,接她至永和宫小住。三日后,冷嫔枕下那只青瓷药罐不翼而飞,罐底刻着的‘冷氏’二字,被人用细锉磨得干干净净。我查过,那日负责清扫永和宫偏殿的四个宫女,当晚便被调往冷宫守门,次日清晨,其中三人暴毙,尸身口鼻溢黑血,仵作验不出毒——只说像是中了‘七步断肠散’,可宫中早已禁用此药三十年。”
苏舒窈指尖微微发冷:“是薛千亦动的手。”
“是他。”楚翎曜颔首,“也是他,把冷嫔从疯癫边缘拖回来,让她活着,却又活不成人样。因为她活着,才是最锋利的证物——一个疯子的话,无人肯信;可若疯子突然清醒,开口指认薛千亦,那道密旨,便会从尘封旧档里跳出来,直刺皇帝心口。”
马车忽地颠簸一下,窗外掠过一盏孤灯,昏黄光晕一闪而逝,映得楚翎曜侧脸如刀削斧凿,眉宇间戾气翻涌。
“所以太后召你,不止为拆穿假孕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她是想借你之手,逼冷嫔彻底疯死。只要你进宫,只要你在永和宫附近露面,薛千亦必会命人给冷嫔加药。而冷嫔若在你面前猝然断气,死状凄厉——那便是你‘心虚杀人’的铁证。届时,你欺瞒太后、构陷宫妃、戕害皇嗣的罪名,便坐实了。”
苏舒窈静静听着,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:“那便遂他们意。”
楚翎曜猛然收紧手臂:“你疯了?!”
“我没疯。”她仰起脸,目光如淬火寒星,“殿下,您忘了么?上回小产,太医署开的方子里,有三味药,一味养血,一味宁神,一味……催吐。我吐出来的血,是猪胆汁混着茜草汁染的。可那碗药,我确实喝下了。而药渣,至今还在我妆匣底层,用油纸包着,贴身藏着。”
楚翎曜瞳孔骤缩:“你想……”
“明日入宫,我不带秋霜。”苏舒窈打断他,语声平稳如古井无波,“我只带新调来的贴身侍女阿沅。她原是尚食局洗菜的粗使丫头,上月才拨来我院中,手脚笨拙,说话结巴,连茶水都沏不匀。可她有个好处——她娘,是当年为冷嫔熬药的药童之一。”
楚翎曜呼吸一滞。
“她娘死前,曾偷偷塞给她一枚铜铃,铃舌上刻着‘永和宫丙字三号’——那是冷嫔初入宫时的居所编号。”苏舒窈声音愈发轻缓,“阿沅不懂事,只当是娘留下的念想。可我知道,那铜铃曾被浸过‘九转迷魂散’的药汁,遇热则散,遇冷则凝。若将铃铛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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