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冷嫔枕畔，待她药性发作、神志恍惚之际，铃声微震，药气便随呼吸沁入肺腑……她便真会梦见薛千亦，梦见那夜乾清宫偏殿，梦见金丝匣，梦见朱批密旨。”
楚翎曜盯着她，良久，忽而低笑出声，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：“舒窈，你比薛千亦更像一条毒蛇。”
“不。”她抬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心，指尖温热，“我只是……学着他，把毒牙，咬向他最怕的地方。”
马车停稳，王府别院朱漆大门已在眼前。车帘掀开，冷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。苏舒窈正欲下车，楚翎曜却忽而攥住她手腕，力道重得几乎留下指痕。
“若你出了差池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“我屠尽慈宁宫。”
她垂眸一笑，反手覆住他手背，轻轻拍了两下：“殿下放心。明日一早，我踏进宫门之时，薛千亦正跪在容妃榻前，为她揉着太阳穴。而太后，会在慈宁宫东暖阁，亲手将一盏参茶，递给刚刚赶来的礼部尚书——那茶里，有半钱‘锁魂散’，服下之后，人不会死，只会昏睡三日，醒来后，记不得自己说过什么、做过什么。”
楚翎曜怔住：“你……何时下的药？”
“吴桂芳来传召那刻。”她终于抽出手，掀帘下车，素白裙裾扫过青砖地面，如雪落无声，“他接封红时，指尖沾了我袖口暗藏的药粉。那粉无色无味，遇汗则融，入血则缓。他一路策马奔袭，汗出如浆，药已入髓。今夜亥时，他必腹痛如绞，急寻茅厕——而慈宁宫西侧偏门，守门的正是我三年前放出去的旧仆，如今已升作洒扫太监头目。他会‘恰好’撞见吴桂芳捂腹狂奔，又‘恰好’递上一盏温水——水里，有解药，也有另一味‘忘忧散’。”
楚翎曜站在阶下，看她背影没入垂花门，月光勾勒出她单薄肩线，却似负着千钧山岳。
翌日寅时三刻，天尚未明，宫门未启，雍亲王府侧门却已悄然开启。一辆青帷小轿无声滑出，轿帘低垂，只露出一角藕荷色袖缘。轿中，苏舒窈端坐如松，膝上横着一只紫檀匣，匣盖微启，内里静静卧着三样东西：一支断柄银簪，簪尖淬着幽蓝冷光；一方素绢帕子，角上绣着半朵并蒂莲；还有一小包褐黄粉末，纸包上以朱砂写着三个小字——“锁魂散”。
她指尖抚过银簪断口，那里本该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，如今空空如也。那珍珠，此刻正躺在冷嫔耳后发根之下，用特制胶脂粘牢。珍珠中空，内藏三日分量的迷魂香，遇体温则徐徐挥发。
卯时整，宫门开启。苏舒窈携王珮瑜并肩而入，身后跟着阿沅与两名低眉顺眼的宫人。王珮瑜一袭月白缠枝莲纹褙子，云鬓堆鸦，步履轻盈，眼波流转间，既有少女初绽的羞怯，又有刻意收敛的端庄。她垂眸敛衽，恭敬行礼，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：“臣女王珮瑜，叩见太后娘娘。”
慈宁宫正殿内，熏香袅袅，太后端坐凤座，面容慈和，眼角细纹舒展，仿佛只是召孙媳来叙家常。可当王珮瑜抬头那一瞬，太后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艳，随即化为满意浅笑。
“好孩子，抬起头来。”
王珮瑜依言仰面，晨光透过高窗斜照，映得她肤若凝脂，眼似含春。太后笑意更深，侧首对身旁薛千亦道：“薛女官，你瞧这孩子，倒像极了当年的良妃。”
薛千亦垂眸福身，嘴角微扬：“太后慧眼。良妃娘娘的柔，容妃娘娘的媚，都在这位王姑娘身上了。”
太后点点头，招手示意王珮瑜近前：“哀家听说，你是王提督府上的庶女？”
“回太后，臣女生母早逝，自幼养在嫡母膝下，蒙嫡母教养，不敢妄称庶出。”王珮瑜声音微颤，却字字清晰，姿态恭谨而不卑微。
太后眼中精光一闪，笑意却更浓：“好，好一个‘不敢妄称庶出’。雍亲王妃，你荐的人，果真不凡。”
苏舒窈垂眸微笑：“太后夸赞，珮瑜受之有愧。”
就在此时，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，紧接着是吴桂芳嘶哑的禀报：“启禀太后，礼部尚书……礼部尚书大人……在宫门外……呕血昏厥了！”
满殿寂静。
太后手中佛珠“啪嗒”一声，断了一颗，滚落在地。
薛千亦脸色骤变，猛地抬头看向苏舒窈——而苏舒窈，正微微侧首，朝王珮瑜耳畔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：
“珮瑜，待会儿若听见钟声，便扶住太后右手。”
王珮瑜睫毛轻颤，垂眸应道：“是。”
慈宁宫东暖阁，礼部尚书正倒在锦榻上，面色青紫，口角溢出白沫。太医手忙脚乱施针，却见他手指痉挛，竟在锦被上划出歪斜二字——“密……旨……”
太后踉跄一步，扶住凤座扶手，指甲深深掐进鎏金雕花之中。
苏舒窈缓步上前，声音清越如磬：“太后勿忧。尚书大人许是昨夜受了风寒，痰迷心窍，胡言乱语罢了。不如……让珮瑜陪臣妾去永和宫走一趟？容妃娘娘前日托人捎话，说想见见新来的姐妹呢。”
太后喘息未定，目光如刀剜向苏舒窈，又扫过王珮瑜那张毫无破绽的、天真烂漫的脸。
她忽然笑了，笑得和蔼可亲：“去吧。哀家……等着你们的好消息。”
苏舒窈福身，转身牵起王珮瑜的手。指尖冰凉，却稳如磐石。
走出慈宁宫正殿那一刻，晨钟恰响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三声悠长。
王珮瑜脚步微顿，随即自然伸手，轻轻挽住苏舒窈臂弯，指尖微凉，却坚定如初。
而就在她们身影消失于宫墙转角的同时，永和宫深处，冷嫔枕畔那枚铜铃，正随着钟声微微震颤，铃舌轻叩，一缕无形无色的幽香，悄然弥散于药香氤氲的空气之中……
苏舒窈步履未停，唇角微扬，眼底却无半分笑意。
猎网已张，饵已入瓮。只等那条毒蛇，自己游进罗网中央，吐信嘶鸣——然后，一击断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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