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千亦微微蹙眉,唇瓣翕动半晌,好不容易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王、王妃姐姐,方才之言,怕是......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?”
苏舒窈眉眼弯弯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并无误会。实情如何,我心知肚明。母妃未曾辩驳,便是最好的佐证。”
容妃早被这番连消带打磨尽了火气,只冷哼一声,侧过脸去,懒得再看这出闹剧。
薛千亦掌心沁汗,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,接连深吸几口气,姿态放得极低:“是妹妹以往糊涂,不该无端搬......
太后那句“后宫还缺一个皇贵妃”,像一滴滚油坠入寒潭,无声炸开灼烈水汽。
容妃指尖一顿,丹蔻在烛火下泛出幽艳光泽,映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而锐的光。她没说话,只缓缓抬眸,目光如刃,直刺薛千亦面门——不是审视,是猎手盯住猎物咽喉时的沉静。
薛千亦脊背微僵,却仍垂首,姿态恭顺得近乎谦卑:“母妃明鉴。太后早有此意,只待时机成熟。可若苏舒窈一日不除,这位置便一日悬着。她如今身怀裴家血脉,又与雍亲王琴瑟和鸣、恩宠愈盛;前日裴聿丞入宫奏对,陛下留他在御书房密谈两个时辰,连太子都未得此殊荣。她若再诞下嫡子……您说,这皇贵妃之位,还能轮到谁?”
殿内檀香袅袅,却压不住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——那是容妃袖中暗藏的血竭香丸,专为压制心悸而备。她近日心口常闷,夜里惊醒数次,皆因那日失声之后,喉间总似有针芒游走,太医束手,只道“余毒未清”。
原来不是余毒未清。
是有人早把毒埋进了她的脉里,等她自己把它养熟、发散、溃烂。
容妃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极轻、极缓的一声叹息,像春蚕咬断最后一根丝。
“你倒是比本宫还急。”她指尖轻叩扶手,声音温软如旧,“可你可知,当年先帝最宠爱的丽妃,便是因在茶里掺了‘醉凰膏’,想让陛下多宿她宫中三日,结果陛下当夜吐血三升,三月不能临朝?”
薛千亦面色微白,却未退缩:“儿媳自然知晓。可儿媳也知,当年那药,是丽妃亲手所调,无人代劳,更无人替她顶罪。”
容妃眼波微动。
薛千亦终于抬起眼,眸光清澈如洗,仿佛剖心以证:“母妃若信得过儿媳,此事由儿媳全权筹办。药,儿媳亲自配;人,儿媳亲自引;局,儿媳亲自布。只求母妃一事——事成之后,替儿媳向太后请一道懿旨,准许儿媳为殿下纳一位良娣。那姑娘,是裴聿丞胞妹裴玉蘅。”
空气凝滞一瞬。
裴玉蘅。
三个字落下来,重逾千钧。
容妃瞳孔骤然一缩。
裴家素来只出将相,不出后妃。裴聿丞身为内阁首辅,权倾朝野,却从不许家中女眷涉足后宫——这是他立下的铁律,也是朝野心照不宣的护身符。若裴玉蘅入雍王府为良娣,便是公然撕开这层遮羞布,等于向天下昭告:裴家,已与雍亲王彻底绑死。
而裴玉蘅若入府,苏舒窈这个正妃,便再难独揽中馈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裴玉蘅若怀上子嗣,生下来,便是裴家外孙,雍亲王长子。
那楚翎曜的“嫡长子”,便不再是苏舒窈所出,而是裴家血脉。
容妃指尖慢慢松开椅背,重新捻起佛珠。
一粒,两粒,三粒。
檀木珠子撞出细碎声响,节奏精准,如更漏滴答。
她忽然问:“裴玉蘅,几岁了?”
“十六。”薛千亦垂眸答,“刚及笄,尚未议亲。裴首辅亲口允诺,只待雍亲王离京就藩,便送她启程南下。”
容妃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好个‘只待就藩’……裴首辅这是笃定,翎曜非走不可?”
“是。”薛千亦声音极轻,却斩钉截铁,“裴首辅已修书两封,一封送往岭南水师提督府,一封送往江南盐政司。只待雍亲王离京,岭南水师便以‘巡海防倭’为名,调三千精锐驻守王府外围;江南盐政则即刻启动‘漕运整饬’,每月拨银二十万两,充作王府就藩安民之资。”
容妃指尖顿住。
她当然知道岭南水师是谁的人。
——是当年被先帝秘密处决的靖海侯遗孤,如今隐姓埋名,在水师中蛰伏十年,只听一人号令。
而江南盐政司那位新任左参议,原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前任经历,三年前因查案牵涉东厂,被楚翎曜亲手保下,贬至江南。
这两支力量,一支握兵,一支掌财,皆已悄然归于雍亲王麾下。
容妃忽然觉得喉间那根针,扎得更深了。
她一直以为,楚翎曜甘为刀,是因无路可走。
原来他早已在暗处,铺好了登天梯。
只是——他为何要走?
若真有此等根基,何须远遁封地?大可在京中徐图缓进,静待风云变幻。
除非……
他不想等。
他怕等不及。
怕等来的不是风起云涌,而是刀斧加身。
容妃目光沉沉,终于落在薛千亦脸上:“你既知裴家布局如此精密,又怎敢怂恿本宫,去碰那虎狼之药?”
薛千亦迎着她的视线,坦荡如初:“因为儿媳知道,母妃不会真用那药。”
容妃眉梢一挑。
“儿媳更知道,”薛千亦声音压得更低,几近耳语,“母妃早已备下‘雪魄散’——产自西疆雪岭,无色无味,遇热即融,服下后三刻钟内,脉象紊乱如中毒,七日之内,百脉俱滞,状若濒死。太医诊之,必断为‘寒毒入髓,脏腑衰竭’,需以纯阳之药续命。而能解此毒者,普天之下,唯鬼医传人苏舒窈一人。”
容妃瞳孔猛然收缩。
雪魄散。
她确有此药。
当年为制衡皇后,曾托人重金购得三钱,藏于凤钗夹层之中,从未示人。
薛千亦如何得知?
她心头警铃大作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你倒清楚。”
“儿媳不清楚。”薛千亦摇头,眸光澄澈,“儿媳只知,三日前,母妃召见太医院院判陈太医,密谈半个时辰。陈太医出来时,鬓角全是冷汗,回府后便焚毁所有医案手札。儿媳派人查过,陈太医幼子,去年冬月染疫,正是苏舒窈遣人送去‘青黛解瘴丸’,才救回一命。”
容妃沉默良久,终于喟然一叹:“你比本宫想的,还要细密。”
“儿媳不敢。”薛千亦俯首,“儿媳只是不愿看着母妃被蒙在鼓里,更不愿看着苏舒窈踩着母妃的脊背,一步步登上那高台。”
殿内烛火忽地一跳。
袁姑姑掀帘而入,神色凝重:“太后娘娘口谕——雍亲王妃即刻入宫,不得延误。”
容妃颔首,袁姑姑退下。
薛千亦起身,裣衽一礼:“儿媳告退。母妃且宽心,今日慈宁宫,必有一场好戏。”
她转身离去,裙裾拂过门槛,无声无息。
容妃独自坐于灯下,手指缓缓探入袖中,取出一只赤金嵌珊瑚凤钗。她轻轻一按钗尾机括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凤喙张开,露出内里半粒晶莹剔透的雪色药丸。
她凝视片刻,忽将凤钗反手插入发髻,尖锐的凤喙,正对着自己太阳穴。
门外,暮色四合。
慈宁宫偏殿暖阁,苏舒窈已候了半刻钟。
她并未坐于主位,而是斜倚在窗边软榻上,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露,小口啜饮。窗外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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