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舒窈立在瑶光殿殿门之外,眉眼怯怯,身形微微蜷缩:“母妃若不打罚,儿媳才敢移步入内。”
她刻意摆出一副受尽苛待的模样,仿佛方才险些遭了容妃的毒手。
只要容妃半句言辞厉色,她转头便奔去往裴贵妃宫中哭诉委屈,寻求帮助。
只要裴贵妃帮她撑腰,不消半日,后宫上下很快会出现容妃苛待儿媳的流言。
容妃素来娇柔纯善的形象便会顷刻崩塌。
容妃被她这番做作气得心口发堵,鼻尖发酸,伸手指着她:“本宫何时动过你一根手指头......
烛火在紫檀雕花灯罩里轻轻摇曳,映得帐顶绣着的缠枝莲影微微浮动。薛千亦仰卧在榻上,薄纱睡袍松松拢在肩头,露出一截雪色锁骨,指尖无意识绕着垂落胸前的一缕青丝,目光却落在帐角悬着的银铃上——那铃是今晨刚换的,声音极细,风过才颤一颤,若非屏息凝神,几不可闻。
她等的不是风。
是宁浩初。
门外忽有极轻的叩击声,三短一长,如雨打芭蕉。
薛千亦眼睫一颤,未应,只缓缓翻了个身,侧卧向内,肩线微沉,腰肢弯成一道温软弧度,薄纱贴着脊背滑下寸许,露出蝴蝶骨下两粒淡粉痣,像被月光吻过的朱砂印。
门无声而启。
宁浩初立在门口,玄色常服未换,袖口还沾着西山大营带进来的夜露寒气,靴底踩过青砖,未留半点声响。他目光扫过床帐、香炉、铜镜,最后停在她侧影上,喉结微动,缓步走近。
帐钩轻响,他掀帘入内。
薛千亦这才慢悠悠转过头,唇角噙着一点笑,不浓不淡,像春水初融时浮起的第一片梨瓣:“侯爷来得倒快。”
宁浩初在榻沿坐下,未伸手碰她,只将手中一方素绢递到她眼前——绢上墨迹未干,是半幅工笔仕女图,眉目依稀可辨,正是她龙舟宴上执扇回眸那一瞬。画角题着小字:“欲借东风藏一笑,怕教明月照人羞。”
薛千亦指尖一勾,将绢帕抽走,指尖蹭过他指腹,微痒。“侯爷画技愈发精进了。”她将绢帕按在胸口,似笑非笑,“只是这‘羞’字,倒让我想起一事——那日龙舟宴上,您替我挡下那盏滚茶,袖口烫出个洞,我悄悄补了,针脚歪斜,您竟也穿了三日未换。”
宁浩初眸光微沉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你记得倒清。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她撑起身子,薄纱自臂弯滑落,露出整条玉臂,腕上一只赤金绞丝镯叮当轻响,“毕竟……那是您第一次为我破例。”
帐外忽有风掠过檐角,银铃一声脆响。
两人皆是一顿。
薛千亦笑意更深,忽然倾身向前,发梢扫过他手背,呼吸轻拂他耳际:“侯爷可知,我为何执意邀您今夜来?”
宁浩初垂眸,见她颈间一粒小痣随动作微微跳动,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子。他嗓音低哑: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指尖倏然探入他襟口,隔着中衣按在他心口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,“您心口这处旧疤,是我十四岁那年,拿簪子划的。”
宁浩初瞳孔骤缩。
薛千亦却已收回手,慢条斯理将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那时您刚入平国公府做西席,教我兄长读书。我偷看您批注《楚辞》,您嫌我聒噪,随手推了我一把。我撞翻砚台,墨汁泼了满裙,您连句歉意都不曾有……我气急了,拿银簪扎您这里。”她点了点自己心口,“血渗出来时,您才第一次正眼看我,说:‘薛家女儿,心比刀利。’”
宁浩初喉结滚动,未语。
“后来呢?”她歪头,眸光澄澈如初,“后来您教我作画,教我辨香,教我读《汉书》里的权谋章句……您说,一个女子若想活成利刃,就得先懂如何藏锋。”她指尖抚过自己唇角,“您亲手给我描的眉,说浅黛最衬我肤色;您替我挑的嫁衣,说金线太俗,要以冰裂纹暗绣云雁——可您迎娶我的那日,掀盖头的手都在抖。”
帐内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细小灯花。
宁浩初终于抬手,却不是抚她,而是捏住她下颌,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:“薛千亦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她不躲,任他指腹摩挲自己下颌线,眼尾微扬,笑意渐冷:“我想说……您教我的第一课,便是‘真心最不可信’。您教我如何用眼泪换体面,如何用柔顺掩锋芒,如何把恨意酿成蜜糖喂给敌人……可您没教我——若这蜜糖喂久了,自己会不会也尝出甜味来?”
宁浩初指腹一顿。
她忽而反手扣住他手腕,指尖用力,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:“您知道我为何不争宠?不闹事?不拆穿苏舒窈那些小手段?因为我不屑——您和她之间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,那些装模作样的恩爱,那些演给全京城看的琴瑟和鸣……在我眼里,不过是两个提线木偶,在同一根丝线上跳舞。”她声音陡然压低,近乎耳语,“可您猜怎么着?我看着看着,竟觉得这舞,跳得比真感情还动人。”
宁浩初眸色深如寒潭,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如砺石相磨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——”她松开他手腕,指尖却顺着袖口滑入,轻轻一扯,他腕上那串黑檀佛珠便簌簌滑落掌心,“我要的从来不是您回头,而是您记住——这世上,曾有个女人,比您更早学会把真心碾碎了当胭脂涂,比您更早懂得用情话当匕首使,比您更早明白……所谓深情,不过是权势缺位时,最廉价的替代品。”
佛珠在她掌心聚成一小堆乌沉沉的圆润,她掂了掂,忽然松手。
珠子噼啪散落榻上,滚向四面八方,其中一颗直直坠入宁浩初衣襟深处。
她不再看他,径自拉高薄纱覆住肩头,侧身朝里,只留给他一个纤瘦背影:“侯爷,时辰不早了。您明日还要赶回西山大营,总不好让郡主知晓……您今夜歇在王府。”
宁浩初静坐片刻,终是起身。
临出门前,他忽而驻足,背对着她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万氏……告诉你我今晚在此?”
薛千亦闭着眼,睫毛未颤:“她不敢。她只敢告诉您,我约了您,却不敢说地点。至于我如何知道您会来……”她唇角微勾,“您书房窗下那株西府海棠,昨儿被风刮断了一枝,今早我遣人去修枝,看见您心腹在树后埋了块青砖——底下压着半张纸,写的是‘酉时三刻,浅碧院东窗无烛’。”
宁浩初身形微滞,未回头,只抬手按了按袖中暗袋——那里本该藏着一张与万氏约定接头的字条。
他竟不知,那张纸,何时被调换了。
门阖上,脚步声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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