株老梅正绽新蕊，暗香浮动，沁入肺腑。
她面色红润，眼波清亮，腰身纤细却不单薄，裙下绣鞋尖微微翘起，透出几分闲适慵懒。
全然没有半分“小产初愈”的孱弱之态。
袁姑姑亲自奉上新茶，垂目道：“王妃稍候，太后娘娘正在小佛堂净手诵经，片刻便来。”
苏舒窈抬眸一笑，声音清越：“有劳姑姑。太后近来身子可好？我听说前几日风寒反复，特意带了些新制的‘养心安神膏’，还望姑姑代为呈上。”
袁姑姑眼皮微跳，双手接过锦盒，指尖触到盒底一枚硬物——是一枚小小铜铃，铃舌已断，铃身刻着细如毫发的“裴”字。
她心头一震，面上却愈发恭谨：“奴婢一定亲手交予太后。”
话音未落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”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，脸色惨白，“太后娘娘……娘娘她……在佛堂晕厥了！”
满殿哗然。
苏舒窈手中杏仁露一倾，半盏乳白液体泼洒在裙摆上，洇开一片淡色水痕。
她霍然起身，疾步向外：“快！传太医！”
刚跨出门槛，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容妃。
容妃一身素银云锦宫装，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，神情焦灼，眼圈微红：“舒窈！母后她……”
苏舒窈福了一福，声音微颤：“母妃也来了？儿媳正要去瞧太后。”
容妃一把攥住她手腕，力道极大，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：“你懂医术，快去看看！母后方才还在念《金刚经》，突然就倒了！”
两人并肩疾行，穿过重重宫门，直奔小佛堂。
佛堂内檀香浓烈得近乎窒息。
太后歪倒在蒲团上，双目紧闭，面色青灰，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。陈太医跪在一旁，额上冷汗涔涔，手指搭在太后腕上，手指颤抖。
“脉象……虚浮无力，寸关尺三部皆沉细如丝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“像是……寒毒攻心……”
“寒毒？”容妃厉声，“谁给太后用了寒药？！”
陈太医猛地抬头，目光如电，直射苏舒窈！
苏舒窈却未看他，只快步上前，蹲下身，一手按在太后颈侧，一手探入其袖中，指尖在腕内侧三寸处轻轻一按——
太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呃”音，眼皮颤了颤。
苏舒窈立刻翻起她眼皮，瞳孔散而不扩，对光尚有微弱反应。
她迅速解开太后领口两颗盘扣，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雪白肌肤——那里，赫然浮着三粒细如粟米的青紫色斑点，形如梅花。
“雪魄散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满殿死寂。
陈太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容妃倒退半步，扶住门框，指尖深深掐进朱漆木纹里。
苏舒窈已取出随身银针，取少商、商阳、关冲三穴，指尖捻转，疾刺而入。针尖入肤，太后身体猛地一弹，喉间“嗬嗬”两声，竟咳出一口墨黑粘稠的血块！
那血块落地，“滋啦”一声轻响，竟腾起一缕青烟。
“快取雄黄酒、艾绒、紫苏叶！”苏舒窈头也不抬，声音冷冽如霜，“再备一碗滚烫姜汤，加三钱桂枝、两钱附子，煎沸即来！”
袁姑姑如梦初醒，连声应下。
容妃却忽然开口，声音干涩：“舒窈，你……怎知是雪魄散？”
苏舒窈一边施针，一边淡淡道：“因为这药，是我师父当年配来对付西疆叛军首领的。药性霸道，解法也只有一种——以纯阳之气逆冲寒毒，引其自溃。而纯阳之气，非至亲血脉不可承。母妃，您说，这世上，还有谁的血脉，比您更纯阳？”
容妃浑身一僵。
苏舒窈终于抬眸，目光如冰锥，直刺容妃眼底：“您忘了？当年您亲手将师父逐出师门时，他曾说过——此药若现世，必是您，或您至亲之人所用。”
容妃喉头剧烈滚动一下，却终究未发一言。
太医署众人手忙脚乱准备药汤，袁姑姑端来姜汤，苏舒窈亲自喂太后服下。片刻后，太后睫毛微颤，缓缓睁开眼。
目光浑浊，却异常清明。
她第一眼，便看向苏舒窈。
第二眼，看向容妃。
第三眼，落在容妃发间那支赤金凤钗上。
太后缓缓抬起枯瘦的手，指向凤钗：“取下它。”
容妃脸色煞白，却未反抗，默默拔下凤钗，双手奉上。
太后盯着那支凤钗看了许久，忽然低低一笑，笑声沙哑如裂帛：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朕的后宫，果然卧虎藏龙。”
她喘了口气，目光扫过满殿战战兢兢的太医、宫人，最终停在苏舒窈脸上：“舒窈，你既识得此药……可知，解药，该由谁来配？”
苏舒窈垂眸，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：“回太后，解药需以‘九阳草’为主，辅以‘赤鳞蛟胆’、‘千年朱砂’，文武火交替熬炼七七四十九日。而这九阳草……天下仅存三株，一株在裴家药圃，一株在太医院禁库，最后一株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抬眸，直视太后：“在您寝宫佛龛后的暗格里。”
太后闭上眼，一滴浑浊的老泪，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，缓缓滑落。
殿内寂静无声，唯有檐角铜铃，在晚风中发出一声悠长悲鸣。
就在此时，殿外传来内侍尖利通禀：“陛下驾到——！”
厚重的殿门被轰然推开。
玄色龙纹常服的皇帝负手而立，面容沉肃如铁，目光如电，扫过满殿狼藉，最终，落在苏舒窈身上。
她正蹲在太后榻前，一手握着太后枯瘦的手腕，一手捻着银针，袖口微卷，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，腕骨纤细，青色血管清晰可见。
像一截未染尘埃的玉。
皇帝的目光，在她腕上停了三息。
然后，缓缓移开。
“都出去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满殿宫人鱼贯而出，袁姑姑临走前，深深看了苏舒窈一眼，眼神复杂难言。
殿门合拢。
皇帝走到太后榻前，亲自执起她的手，声音低沉：“母后，儿子来迟了。”
太后望着他，忽然笑了笑：“不迟……刚刚好。”
她目光转向苏舒窈：“舒窈，你也留下。”
苏舒窈垂首：“是。”
皇帝这才看向她，目光沉沉：“你方才说，解药需九阳草？”
“是。”
“太医院禁库那株，朕明日便赐你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苏舒窈叩首。
皇帝却未让她起身，只缓缓道：“可朕听说，裴首辅的九阳草，已提前三日，悄悄送入雍王府了。”
苏舒窈脊背微僵。
皇帝却笑了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：“舒窈，你告诉朕……若朕不准雍亲王就藩，你与翎曜，可愿留在京城，为朕，守这江山十年？”
殿内烛火，倏然爆开一朵灯花。
噼啪一声脆响。
像一颗心，在寂静中，猝然碎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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