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bsp; 薛千亦缓缓睁眼,望着帐顶摇曳的莲影,忽然抬手,将方才攥在掌心的佛珠一颗颗拾起。指尖拂过每一颗珠子,仿佛在数算某段被篡改过的命格。
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棂,静静淌在她指尖。
她将最后一颗佛珠塞入枕下,忽而低笑出声,笑声轻得如同叹息。
翌日卯时,西山大营校场。
宁浩初立于点将台,甲胄凛然,正厉声训斥新兵列阵之弊。忽有传令兵策马疾驰而至,滚鞍下马,呈上一封火漆密函。
宁浩初拆开扫了一眼,面色骤然阴沉。
函中仅一行字:“王允夫人昨日申时离庄,未赴灵隐寺;薛侧妃昨夜亥时二刻,独乘青帷小轿出雍亲王府西角门,轿行半柱香,停于城南永宁巷口。轿内燃沉水香,余味三刻不散。”
——永宁巷,是万氏胞弟赁居之所。
宁浩初捏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,纸边无声碎裂。
他抬眸,望向京师方向,晨光刺目,晃得他眯起眼。
原来昨夜那场对峙,她并非示弱,而是……将计就计。
她早知万氏会告密,早知他必查,早知他会发现永宁巷那处伏笔——所以她偏要选在那处落轿,偏要燃沉水香,偏要让那缕香,成为钉死万氏的铁证。
万氏以为借薛千亦牵制宁浩初,殊不知薛千亦早已将她当作弃子,轻轻一推,便跌入自己挖好的坑里。
而宁浩初,竟成了她棋盘上,最锋利也最可笑的那一枚刀。
他攥紧残纸,任纸屑从指缝簌簌落下,混入脚下黄尘。
身后副将低声禀报:“侯爷,校场东南角哨塔损毁,工匠已备妥材料,问何时动工?”
宁浩初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中寒意尽敛,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:“即刻。”
他转身下台,玄甲在朝阳下泛出冷硬光泽,步履沉稳,仿佛昨夜榻前那场凌厉交锋,从未发生。
同一时刻,灵隐寺后山竹林。
苏舒窈一袭素白褙子,正蹲身替一位老僧整理散落的经卷。晨雾未散,竹叶尖垂着晶莹露珠,偶尔滴落她鬓角,沁凉微痒。
老僧双手枯瘦,却稳如磐石,将一卷《金刚经》郑重递予她:“王妃有心,老衲代寺中百僧,谢过了。”
苏舒窈接过经卷,指尖拂过泛黄纸页,忽而轻声道:“大师,我有一惑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老僧合十:“但问无妨。”
“若一人,明知所托非人,仍倾尽所有扶持;明知对方心怀叵测,仍以诚相待;明知前路荆棘,仍甘愿为其铺就坦途……此般情义,究竟算是愚钝,还是慈悲?”
老僧静默良久,抬头望向竹梢穿透云层的一线天光,缓缓道:“王妃可知,寺中这株千年紫竹,为何中空?”
苏舒窈摇头。
“因它不藏私——风来,它让风过;雨来,它承雨落;雷劈,它受雷击。空,方能容万物;不争,故无败。”老僧垂眸,枯槁手指轻点经卷扉页,“心若不空,纵有金山银海,亦如牢笼。心若真空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温厚,“便连那牢笼的锁,也是自己亲手铸的。”
苏舒窈指尖微顿,忽而笑了。
那笑清透如洗,毫无滞碍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她将经卷小心置于竹篮,起身时拂了拂袖上微尘,声音轻快:“多谢大师解惑。这卷经,我带回王府,日日诵读。”
老僧含笑颔首。
她转身离去,素白身影融入青翠竹海,步履轻捷,竟似踏着风去。
竹叶沙沙作响,一只青鸾掠过林梢,翅尖衔走一缕晨光。
而此时,安定侯府后巷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停驻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万氏惨白如纸的脸。
她死死盯着永宁巷方向,嘴唇哆嗦着,嘶声问车夫:“你……你真看见薛千亦的轿子进去了?”
车夫抹了把汗:“回夫人,千真万确!小的跟了三日,绝不会错!那轿子青帷绣银线云雁,是雍亲王府的规制!小的还闻见沉水香,绝不会错!”
万氏眼前一黑,扶住车壁才未栽倒。
她完了。
薛千亦不仅没被宁浩初收拾,反而借她之手,将她彻底钉死在“构陷王妃侧室”的罪名上。更可怕的是——宁浩初竟真信了!
她颤巍巍摸向袖中,那里本该有一封足以扳倒薛千亦的密信,信上写着薛千亦与宁浩初私通的证人名录,甚至还有她收买薛千亦贴身侍女的银票存根……可如今,那封信不见了。
昨夜她亲手将信放入妆匣暗格,今晨打开,匣中空空如也。
只有匣底,静静躺着一枚黑檀佛珠。
——正是昨夜,从宁浩初腕上滚入她衣襟那一颗。
万氏浑身冰冷,终于明白,自己早不在棋局之中,而是……被人连同棋盘,一起碾作了齑粉。
她颓然瘫坐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却浑然不觉。
远处,一队巡城兵马踏着晨鼓声由远及近。
马蹄声如擂鼓,一下,又一下,敲在她濒临崩裂的心上。
同一时间,雍亲王府浅碧院。
薛千亦倚在美人榻上,由郭妈妈亲手为她揉着太阳穴。案几上,那幅宁浩初所绘的仕女图已被裁成细条,投入熏炉,青烟袅袅,将那半幅眉眼焚作飞灰。
郭妈妈犹豫片刻,终是低声道:“侧妃,奴婢斗胆……您真不怕侯爷秋后算账?”
薛千亦闭目,唇角微扬:“怕?我只怕他不够恨我。”她睁开眼,眸光清冽如寒泉,“恨得越深,他越不敢动我。因为一旦动我,就等于承认——那个被他亲手教出来的女人,早已青出于蓝,而他,不过是个被徒弟反噬的蠢师父。”
窗外,一株晚开的海棠正簌簌落英。
花瓣飘进窗来,停在她指尖,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。
她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花瓣旋即飞起,打着转儿,悠悠落向熏炉。
青烟一卷,刹那成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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