; 她是在等他露出破绽。
等他为了薛千亦,为了一己私欲,踏错一步,踩进她早已铺好的网里。
此时,门外又是一阵细碎脚步声,郭妈妈亲自领着个小丫鬟进来,躬身道:“郡主,雍亲王府遣人送来礼单一封,说是王妃明日启程赴庄子,特来知会一声,另备了两盒金丝蜜枣,说郡主素来爱吃,特意留了头茬果子。”
宁浩初瞳孔骤缩。
金丝蜜枣。
——那是梨棠生前最嗜的零嘴。
他曾在梨棠病中,日日命人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来新鲜蜜枣,剥壳去核,碾成泥,混着燕窝炖给她吃。后来她殁了,他再未让人碰过这东西,连库房封存的旧货,都命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
可苏舒窈,怎么知道?
他猛地抬眸,撞上她一双清透眼眸——她正望着他,唇角弯着,笑意温柔,可眼底却空无一物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他忽然想起龙舟宴那日,她坐在凤鸾帐下,一身月白缂丝云雁裙,裙摆垂落如云,手中团扇半遮面,扇面绘着一株枯梅——那梅枝虬劲,花蕊却用金粉细细勾勒,乍看是风骨嶙峋,细瞧才知,每一瓣金粉之下,都压着一枚极小的“沛”字。
苏明沛的“沛”。
他当时只当是画师随意落款,未曾细究。
可此刻想来,那“沛”字,分明是反写的。
镜中映像,本就该反。
她早知道苏明沛会去拦他。
甚至,她放任苏明沛挨打,放任万氏疑心,放任宁浩初夜不能寐——只为逼他亲口说出那句“薛千亦越发肆无忌惮”。
她在逼他,亲手将薛千亦推至悬崖边缘。
而她,只需静坐云端,看一场自投罗网的戏。
宁浩初喉间发紧,竟一时失语。
“多谢王妃挂念。”她含笑接下礼单,指尖抚过笺纸背面一道极淡的墨痕——那并非笔迹,而是指甲轻划留下的弧度,形如半月,正与他书房暗格锁芯上那枚月牙凹槽严丝合缝。
他暗格里,藏着三封密信:一封是薛千亦求他助她毒杀苏舒窈的亲笔;一封是他写给宁远伯的密函,许以三座庄子,换其在殿试榜上动手脚,将苏明沛名字抹去;最后一封,则是苏明沛昨日跪在威远侯府后巷,咬破手指写就的血书,只有一行字:
【侯爷若不信,可验我儿足底朱砂痣——与侯爷幼时胎记,位置、大小、形状,分毫不差。】
他本打算今夜焚毁。
可现在,他不敢动。
——她既然能留下半月印记,就一定已打开过那暗格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宁浩初忽然觉得冷。
不是惊惧,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彻骨的疲惫,像被抽去筋骨,只剩一副皮囊,被她亲手提线,牵着走。
他仍笑着,温柔依旧,可笑容已僵在脸上,成了面具。
“舒窈有心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稳,连一丝裂痕都没有。
她点头,起身理了理袖口银线绣的折枝兰,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侧首一笑:“对了,浩初,王妃托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他心口猛沉。
“她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眸光如刃,直直刺入他眼底:
“宁侯爷,您那位‘故人’苏明沛,昨夜醉卧城西破庙,被人发现时,怀中紧攥半块玉珏,上刻‘宁’字篆纹,玉质温润,断口新鲜,像是今晨刚摔碎的。”
宁浩初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尽。
那块玉珏,是他十岁生辰,先帝亲手所赐,内嵌机关,藏一枚毒针,专为防刺杀所制。三年前他赠予梨棠,作为定情信物。
梨棠死后,玉珏随棺下葬。
——可昨夜,它竟在苏明沛怀里,断成两截。
他不敢想,是何人掘墓盗玉。
更不敢想,她如何得知。
她没再说下去,只轻轻拂袖,身影消失在门楣光影交界处,像一滴水融进大海,无声无息,却掀起滔天巨浪。
宁浩初独自立于书房中央,良久未动。
窗外风声渐急,卷起案上几张散落的军报,纸页翻飞如蝶。
他忽然抬手,一把扫落所有文书,哗啦一声巨响,狼毫笔杆 snapped,墨汁泼溅如血。
他盯着地上那滩墨,缓缓蹲下,指尖蘸了一点,抹在唇上。
猩红刺目。
像一道未愈的旧伤,终于崩裂渗血。
与此同时,雍亲王府西正院。
苏舒窈正斜倚在美人榻上,手中把玩一枚半旧玉珏——正是宁浩初那块。
秋霜垂手立在一旁,声音压得极低:“王妃,宁侯爷方才砸了书房,打翻三盏墨砚,摔断两支狼毫,半个时辰未出房门。”
苏舒窈唇角微勾,将玉珏抛起又接住,玉声清越:“传话给灵隐寺净尘师父——薛侧妃明日启程,让她备好三炷‘往生香’,供在太子妃旧居‘栖梧阁’门前。”
秋霜一怔:“往生香?那是超度亡魂所用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苏舒窈眸光微冷,笑意却更深,“薛千亦此去灵隐寺,拜的不是佛,是坟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抚玉珏断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梨棠的坟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她抬眸,望向窗外沉沉暮色,一字一顿:
“苏明沛的。”
风骤然停了。
满院寂静。
唯有檐角铜铃,在死寂中,轻轻一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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