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舒窈接到传召的时候,还在京郊别院。
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吴桂芳亲自过来通知。
“雍亲王妃,即刻启程吧。别让太后娘娘久等了。”
苏舒窈看了秋霜一眼,秋霜立刻送上一个封红:“吴公公,劳烦您大老远跑这么一趟,真是辛苦了,您先坐着喝口茶,歇上一会子。”
吴公公接到太后命令,立刻去了雍亲王府,被告知王妃和殿下去了京郊。
他又马不停蹄往城郊赶。
“王妃,奴才也想喘口气,可是,太后命王妃即刻进宫,奴才是一刻也不敢耽搁......
苏舒窈退出瑶光殿时,日头已斜过宫墙三分,金线般的光斜切在青砖地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峭。她步履未乱,脊背挺直如松,裙裾拂过门槛时连一丝褶皱都未曾滞留——可唯有她自己知道,指尖正悄悄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软肉里,微微渗出血丝。
不是疼,是压。
压住喉头翻涌的腥甜,压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,压住方才在容妃眼皮底下步步为营、字字淬毒的疲乏。
她不敢松懈半分。
因为从踏出瑶光殿那一刻起,真正的棋局才真正落子。
身后殿门无声合拢,像一张合上的嘴,吞尽方才所有锋芒与暗涌。她抬眸,望见廊下垂首立着的良妃贴身大宫女柳枝,正朝她微微颔首,笑意温婉却不达眼底。
“雍亲王妃,我家娘娘请您移步承恩殿小坐片刻,说有几样新得的南洋香料,想请您一道品鉴。”
柳枝声音轻软,语调却极稳,仿佛只是邀人赏花饮茶,而非一场裹着蜜糖的刀锋相向。
苏舒窈垂眸一笑,袖中指尖悄然松开,血痕被帕子轻轻按住:“劳烦柳枝姑娘带路。”
她随柳枝穿过后宫夹道,绕过御花园东角那片栽满紫薇的幽径,又经两座游廊、三道垂花门,方至承恩殿偏殿。
殿内熏着沉水香,清冽中透出几分凉意,不似瑶光殿那般浓烈暖腻。良妃并未端坐主位,而是倚在临窗软榻上,膝上搭着素白缂丝薄毯,手中把玩一串南珠手钏,颗颗浑圆莹润,映着窗外天光,泛着柔而不刺的微芒。
她见苏舒窈进来,只抬了抬眼,便命人奉茶。
“这是江南贡来的‘雪顶云毫’,采自惊蛰前一日的雾峰之巅,焙火极轻,入口微甘,回韵带霜气。”良妃亲自执壶,斟了一盏,推至案边,“王妃尝尝,可还合口味?”
苏舒窈接过茶盏,指尖触到杯壁微温,低头浅啜一口。茶汤清亮,舌尖初涩后甘,确是上品。可她心知肚明——这茶里没毒,但比毒更难防。
良妃不会害她性命,却会剖开她皮囊,细细挑拣她骨缝里藏了多少私密、多少破绽、多少可供利用的软肋。
“好茶。”她搁下盏,抬眸含笑,“良妃娘娘待客如此周全,倒叫妾身受宠若惊。”
良妃掩唇轻笑,腕间南珠簌簌轻响:“王妃这话,倒像是在怪我多事了。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苏舒窈垂眸,姿态谦恭,“只是疑惑,娘娘方才在瑶光殿,分明已替冷嫔解围,如今又单独召见妾身,怕是……不止为一杯茶。”
良妃笑意微顿,随即更深,眼尾弯成一道极柔的弧:“王妃果然聪慧。”
她慢条斯理摘下手钏,搁在案上,珠子滚了几圈,停住。
“本宫听说,前日薛侧妃去慈宁宫请安,中途离席半个时辰,说是腹痛不适,由平国公府的马车接走。可那辆马车,未曾归府,反而绕道出了西华门,停在崇文门外一家名叫‘松鹤居’的药铺门前——整整一炷香。”
苏舒窈瞳孔微缩,却未动声色。
松鹤居?
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
可她清楚记得,前世此时,薛千亦的确因“旧疾复发”请了太医,前后折腾半月,病愈之后,性情骤然转冷,再不主动争宠,甚至数次婉拒雍阿秋探视。
原来那时,她便已在暗处养着另一个人。
“娘娘消息灵通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只是不知,那药铺可查出了什么?”
良妃目光如丝,缓缓缠绕上来:“药铺老板是个哑巴,只认银子,不认人。可他收下的银子上,刻着一枚极小的‘宁’字。”
宁。
宁浩初。
她心头一跳,却不动声色地将那枚字压进心底最暗的匣子。
宁浩初是太子嫡系,更是太后亲侄,身份贵重,绝不可能与薛千亦私通——除非,是有人借他之名,行他人之事。
可若非宁浩初本人,谁敢用他的印信?
谁又有本事,让一个哑巴药铺老板,死守秘密?
良妃见她神色未变,笑意渐深:“王妃不慌不忙,倒是比本宫想象中更沉得住气。”
“慌有何用?”苏舒窈抬眸,眸光清澈坦荡,“妾身既敢在容妃娘娘面前开口,自然早想过退路。若薛侧妃真有私情,必有蛛丝马迹;若无,那便是有人栽赃构陷,蓄意搅乱雍亲王府内宅——而能在此时此地,将这消息递到妾身耳中的人,才是真正该提防的。”
良妃笑意一滞。
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王妃是在影射本宫?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苏舒窈起身,敛衽一礼,动作极缓,极稳,“妾身只是提醒娘娘一句:有些饵,撒得太急,鱼未咬钩,反倒惊走了水底的蛟龙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
窗外风过紫薇,簌簌落下一小片碎影,落在良妃裙摆上,像一滴未干的墨。
良妃终于缓缓坐直身子,面上柔色褪尽,显出几分久居高位的凌厉:“王妃,本宫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与本宫联手。”
良妃目光如刃,直刺她眼底:“薛千亦若倒,容妃必失一臂。而你——只要肯点头,本宫保你三个月内,彻底独占雍亲王。不必再装病、装弱、装无辜。你想要的恩宠、子嗣、权柄,本宫可以一手托起。”
苏舒窈静静听着,竟未立刻驳斥,也未露出半分动容。
她只问:“娘娘为何选我?”
良妃笑了,这一次,笑意真正抵达眼底: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敢当着容妃的面,往她心口插刀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知道吗?昨夜陛下留宿瑶光殿,容妃全程未发一言。可今晨坤宁宫请安时,皇后发现她颈侧有一道极淡的红痕——不似吻痕,倒像……被人用拇指用力按压后留下的指印。”
苏舒窈呼吸一滞。
容妃颈侧?!
她昨夜分明见容妃披衣起身送驾,领口严丝合缝,绝无外露。
可皇后不会看错。
那道痕,必是昨夜承宠时所留。
而皇帝……向来惜力,从不以蛮力相待。
除非,那不是皇帝的手。
除非,有人假扮皇帝近身,只为在容妃身上,留下一道足以动摇圣心的证据。
她指尖骤然冰凉。
良妃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,笑意渐冷:“王妃,你以为你在瑶光殿布的是局,殊不知,你踏进去的第一步,便已落入别人的局中。”
“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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