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着苏舒窈即将入宫的空档,薛千亦并未闲着,特意去了瑶光殿,探望禁足中的容妃。
此刻的瑶光殿,袅袅檀香未歇,殿内清净肃穆,只是没了往日的热闹。
宫女太监就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,生怕触了容妃娘娘的霉头。
容妃本是后宫数一数二的绝色美人,生得一身艳丽绝伦的皮囊。
眉眼如画,琼姿花貌,潸然一笑便风情万种。
可此刻,这张无可挑剔的绝色容颜上,覆着一层森森寒意。
容妃垂着眼,漫不经心地端详着指尖鲜亮的丹蔻,眸光淡淡......
苏舒窈踏进瑶光殿时,天光正斜斜切过殿门朱漆金钉,碎成一地细碎金箔。她一身月白绣银线云雁的宫装,裙裾不染尘埃,发间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,行走间无声无息,唯余珠玉微光在鬓边轻晃,如霜似雪。
殿内熏着沉水香,清冷幽邃,压住了昨夜未散尽的龙涎暖意。
良妃正端起茶盏,指尖微微一顿,青瓷盏沿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忌惮;冷嫔则悄悄攥紧了袖角,指节泛白——雍亲王妃来得不是时候,偏是容妃最得意、最不可触碰的当口。
容妃却笑了。
不是往日那种带着三分骄矜七分甜意的笑,而是唇角缓缓扬起,眉梢轻挑,眼尾一勾,像一把淬了蜜的薄刃,既亮且冷。
她没起身,也没行礼,只慵懒地倚在软枕上,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腕间一串南域进贡的赤金铃铛手链。铃铛极小,声若游丝,可每一下轻碰,都像敲在人心尖上。
芳姑姑垂眸退至侧后,不动声色将一张素笺与一支狼毫递至容妃左手边。
容妃看也未看,右手食指蘸了茶水,在紫檀案几光洁如镜的面上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,却极稳:
“哑?”
字迹歪斜生涩,笔画断续,显是初学不久,可那两个字,分明带着刀锋般的讥诮。
苏舒窈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殿心,福身一礼,姿态无可挑剔:“臣妾见过容妃娘娘,良妃娘娘,冷嫔娘娘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珠落玉盘。
容妃没应,只抬眸望着她,眸光沉静,像深潭底下暗涌的漩涡。她忽而抬起左手,将方才写过字的指尖,轻轻按在自己喉间,又缓缓滑下,停在心口。
动作轻柔,近乎缱绻。
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
你下的毒,我咽下了;
你想要的哑,我给了;
可你千算万算,没算到——
这哑,竟成了我的护身符。
良妃脸色微变,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腕上一串东珠,珠子圆润冰凉,却压不住心头翻腾的疑云。她入宫十七载,从未见哪位妃嫔失声之后,反得圣宠愈隆。更未见哪位帝王,会在女子失语之后,彻夜守候,三召温水,连床幔掀开的弧度都要亲自试过才肯放手。
冷嫔到底年轻,忍不住低声嘟囔:“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……”
话音未落,容妃忽而抬眸,朝她轻轻一笑。
那笑太淡,太静,却让冷嫔脊背一凉,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苏舒窈却似全然未觉殿中暗流,只抬眼望向容妃,眸光澄澈如初春溪水,毫无波澜:“听闻娘娘昨夜承恩,气色比前日更胜三分。臣妾本不该扰娘娘清休,只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匣,匣盖微启,露出里头一方墨色锦帕,“殿下命臣妾亲手送来,说是昨夜灯下所书,嘱臣妾务必交予娘娘亲启。”
满殿皆静。
良妃瞳孔骤缩——太子亲自书信?还由雍亲王妃转交?!
冷嫔呼吸一滞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芳姑姑却神色微凛,上前一步欲接,容妃却抬手拦住。她望着那青玉匣,目光久久未移,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在数心跳,又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苏舒窈不催,不迫,只安静立着,裙摆垂落如月华凝霜。
半晌,容妃终于抬手,指尖纤长,指甲上还留着昨夜被陛下亲手涂上的凤仙花汁,殷红如血。
她接过青玉匣,指尖拂过匣面一道细微刻痕——那是东宫特制的暗纹,形如半枚残月,唯有近身侍奉者才识得。
匣盖掀开。
没有信纸,没有墨迹。
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色锦帕。
容妃指尖微顿,缓缓展开。
帕上无字,却有一处湿痕,早已干涸,颜色深褐,边缘晕染开来,像一滴凝固的泪,又像一痕未愈的旧伤。
她怔住。
良妃探身欲看,却被芳姑姑不动声色挡在半步之外。
苏舒窈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殿下说,此帕,原是娘娘三年前赐他的。那时他刚封太子,尚居东宫偏殿,冬夜漏长,寒气沁骨。娘娘遣人送去此帕,附言:‘纵天地肃杀,亦愿君怀中常暖’。”
容妃指尖猛地一颤。
三年前……那时她还是个刚入宫不久的异国公主,言语不通,举目无亲,唯一能倚仗的,只有尚未成势的太子。
那一夜,她亲自熬了一盏姜枣汤,命人送到东宫,又怕他嫌弃外邦之物,便只裹了这方帕子,悄悄塞进食盒夹层。
她记得他当时只看了帕子一眼,便搁在案头,未拆,未用,甚至未问一句来历。
她以为他不屑。
原来他一直留着。
还把当年她亲手写的那句笨拙官话,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容妃喉头一哽,眼眶猝然发热。
不是委屈,不是愤懑,而是某种迟来了三年的震颤,从心口炸开,直冲鼻尖,逼得她睫羽狂颤,泪意汹涌。
可她不能哭。
不能出声。
只能死死咬住下唇,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,碾碎在齿间,咽回腹中。
苏舒窈静静看着她,忽然低声道:“殿下还说,娘娘不必费心去查那哑毒。因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良妃苍白的脸,最终落在容妃通红的眼角上,一字一顿:
“那毒,是他亲手配的。”
满殿死寂。
良妃手中茶盏“哐啷”一声跌在膝上,滚烫茶水泼了满裙,她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苏舒窈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冷嫔惊得后退半步,撞在殿柱上,闷哼一声。
芳姑姑面色煞白,手指死死掐进掌心。
容妃整个人僵住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,浑身血液瞬间冻住,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流,烧得耳根滚烫,指尖冰凉。
他……配的毒?
他明知她会哑,明知她会惶恐无助,明知她会跪在他怀中无声颤抖……
可他仍做了。
为什么?
苏舒窈却不再解释,只微微欠身:“殿下还说,若娘娘想通了,便将此帕焚于铜炉之中。灰烬入水,服下三日,声自复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裙裾拂过门槛,未留半分迟疑。
殿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。
风过檐角,铃铎轻响。
容妃依旧坐着,双手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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