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瘴疫封锁驿站。”她指尖抚过疤痕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？平国公府的‘清流’，怕是要把粮草运到南域王庭去。”
玄衣卫首领呼吸一滞：“可王爷已飞鸽传书，请陛下彻查户部账目……”
“等查清楚，北疆将士的尸骨都该化成春泥了。”苏舒窈翻身上马，马鞭轻扬，声音随风飘散，“走，去雾隐峰。”
玄衣卫首领瞳孔骤缩：“雾隐峰？！那可是南域禁地！”
“所以才要趁夜去。”苏舒窈眸光如刃，割裂渐沉的暮色，“南域人信鬼神，每逢朔月，雾隐峰绝壁会有‘鬼火’升腾，指引山径。他们视若神迹，避之不及。我们……”她唇角微扬，露出一抹近乎冷酷的笑意，“偏要借这鬼火，采一株活的泣魂藤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，踏碎一地残阳。
与此同时，平国公府后巷暗门无声开启。
薛千亦裹着素色斗篷，由一名老嬷嬷搀扶着，脚步虚浮地踏入一间低矮药铺。铺内药气浓重，铜炉里煎着黑褐色药汁，咕嘟冒泡。掌柜是个独眼老头，见她进来，只抬了抬眼皮，便继续低头拨弄算盘。
“姑娘来了？”老头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，“药已备好。”
他掀开药柜底层暗格，取出一只乌木匣子。匣盖开启，内里垫着绒布，静静躺着三枚青碧色丹丸，表面浮着细密霜花，散发淡淡苦杏仁气息。
“这是‘忘忧散’，服下后可令人暂失痛觉、忘却烦忧。”老头枯瘦手指点了点匣角一枚微凸的朱砂印记，“记住，只可服一丸。多服……魂魄离窍，再难归位。”
薛千亦盯着那枚朱砂印，忽然想起幼时祖母说过的话：南域巫蛊，以血为引，以印为契。凡带此印之药，皆需饮下施术者心头血为引，方能生效。
她指尖冰凉，缓缓探入怀中，摸出一方素帕——帕角绣着半朵将绽未绽的梨花，花蕊处，一点暗红如凝固血珠。那是宁浩初今晨亲手交给她的，说是在太子赏赐的果碟里发现的异样碎屑，恐有毒，让她速速焚毁。她当时慌乱收下，未曾细看。
此刻帕角血珠在昏灯下泛着幽光，竟与匣中朱砂印色泽如出一辙。
薛千亦猛地抬头，独眼老头正似笑非笑望着她，那只浑浊左眼深处，隐约映出另一个身影——宁浩初站在药铺后窗，身影被窗棂分割成数块，手中捏着一支空了的朱砂笔。
原来所谓“太子赏赐”，不过是他精心布置的局。
她喉头哽咽，想笑，却尝到满口腥甜。原来宁浩初给她的从来不是解药，而是另一副更烈的毒。他要她亲手吞下，再亲眼看着她，如何被这毒一点点蚀尽心魂。
薛千亦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底最后一丝犹疑已熄灭。她取过一丸丹药，就着帕角血珠，仰头吞下。
苦杏仁的气息瞬间炸开，舌尖泛起金属锈味。眼前景象开始扭曲、拉长，仿佛沉入深海。她最后看到的，是药铺梁上垂挂的一串风铃——铃铛竟是小小骷髅模样，空洞眼窝里，两点磷火幽幽明灭。
风铃无风自动，叮咚作响，宛如招魂。
而此时，雾隐峰巅，浓雾如沸。
苏舒窈攀附在湿滑绝壁之上，指尖扣进嶙峋岩缝，玄衣卫紧随其后，如两道无声鬼影。头顶，惨绿鬼火在浓雾中浮沉，明明灭灭，勾勒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径。脚下万丈深渊，云海翻涌，偶有鹰隼掠过，翅尖带起呼啸阴风。
她忽然停住，侧耳倾听。
风声里，隐约夹杂着极轻的、金属刮擦岩石的声响——有人在下方百丈处，正以同样路线向上攀援。那人手法老练，却刻意放慢速度，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苏舒窈唇角微勾，反手从靴筒抽出一柄短匕。匕首通体乌黑，刃口不见丝毫反光，唯在鬼火映照下，浮起一线妖异血纹——此乃裴聿丞亲赐的“断喉匕”，吹毛断发，见血封喉。
她不再向上，反而贴着峭壁向侧方横移三尺，悄然隐入一道狭窄石缝。玄衣卫立刻会意，如壁虎般伏低身形，屏息凝神。
下方攀援之人似有所觉，动作微顿。片刻后，一截玄色衣角自雾中探出，紧接着是握着精钢爪钩的手，指节修长，虎口覆着薄茧，腕骨处一道新愈疤痕，形如弯月。
苏舒窈眸光骤寒。
这疤痕，与她左手虎口那道，一模一样。
当年北疆雪夜，她为救重伤昏迷的裴聿丞，独自闯入敌营药庐盗取金疮药，被守卫发现围攻。千钧一发之际，一名蒙面黑衣人突然现身，以断喉匕斩杀七人，将她推入雪窟藏匿。那人离去前，曾以匕首划开自己手腕，将鲜血滴入她掌心，低声道：“记住这味道——是北疆狼血，也是你夫君的命。”
她一直以为那人是裴聿丞的暗卫。
原来……
石缝外，那人已攀至近前。鬼火映亮他半张侧脸——轮廓坚毅，下颌线如刀削，正是宁浩初。
他忽然抬手，从怀中取出一物，迎向鬼火。
那是一枚赤金蟠螭锁片，在幽绿光芒下，锁片内侧的南域符文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，缓缓渗出暗红血珠，滴落在下方嶙峋怪石上，瞬间蒸腾成一缕猩红薄雾，缠绕上宁浩初的玄色靴底。
他脚下一顿，靴底沾染的猩红薄雾，竟与苏舒窈方才在容妃案上所见的锁片色泽，分毫不差。
苏舒窈屏住呼吸，匕首缓缓抵住石缝边缘的苔藓。苔藓应声而断，断口处渗出乳白汁液，散发出极淡的、与“忘忧散”如出一辙的苦杏仁气息。
原来雾隐峰的泣魂藤，并非生长于绝壁之上。
它早已悄然寄生在这整座山峦的每一寸岩石、每一片苔藓、每一缕雾气之中。
而宁浩初脚底沾染的猩红薄雾，正沿着石缝缝隙，丝丝缕缕，向着她藏身之处，无声蔓延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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