; 那三年,她第一次明白:失声,并非最可怕的事。最可怕的是,当你失声之后,旁人依旧能用言语,将你钉死在耻辱柱上,而你,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苏舒窈收回目光,福身告退:“臣妾言尽于此。玉囊请娘娘收好。至于解药……”她顿了顿,唇角微弯,笑意却冷如霜雪,“太医院那位擅制哑毒的‘孙太医’,昨夜已被雍亲王请去王府‘讲学’了。他若识相,三日内,当亲自登门,奉上解药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内侍尖利嗓音穿透殿门:“报——!东宫急奏!太子殿下遣内侍总管亲至,有要事面禀容妃娘娘!”
容妃瞳孔骤缩。
东宫?!
她嫁入王府之前,曾在东宫伴读两年,与太子萧景琰,也算青梅竹马。可自从入宫为妃,二人便再无私下往来。如今太子竟遣总管亲至,还是“急奏”?!
良妃脸色瞬变,手指紧紧掐进掌心。
冷嫔更是吓得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金砖,不敢抬起。
苏舒窈却只是轻轻一笑,转身离去,裙裾拂过门槛,未带起半分尘埃。
她走出瑶光殿时,恰逢日头升至中天,阳光灼烈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她抬手遮了遮光,眸底寒意却未减分毫。
薛千亦那日在江畔棚中,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,却始终未喊一声疼。
而容妃此刻,正握着那只玉囊,指尖冰凉,指腹却烫得惊人。
——原来,真正的敲骨吸髓,从来不是剜肉割血。
是让你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,一点一点,在无声无息中,被碾成齑粉。
而施暴者,甚至不必亲自动手。
只需等你张不开嘴,便已胜券在握。
苏舒窈登上步辇,帘子垂落前,她最后望了一眼瑶光殿高耸的飞檐。
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,叮咚,叮咚。
像极了那夜,薛千亦在王府后巷,将一封未拆的密信,投入炭盆时,信纸边缘卷曲燃烧的轻响。
那封信上,写着三个字:
“容妃死。”
而执笔之人,朱砂未干,袖口却沾着一点极淡的、几乎难以辨认的雪参粉末。
——那粉末,与她今日呈上的玉囊中,一模一样。
步辇缓缓启动,苏舒窈闭目倚靠在软垫之上,指尖轻轻叩击扶手,节奏缓慢,沉稳如鼓。
鼓声,是龙舟竞渡时,擂在江心的那一声。
也是,刑场之上,催命的更漏。
她忽然想起薛千亦昨夜回府后,独自在佛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不是为祈福。
是为焚香。
焚的,是三炷断情香。
第一炷,断宁浩初。
第二炷,断容妃。
第三炷,断她自己——那个还妄想在王府争一席之地、盼一句真心的薛千亦。
香灰落尽时,她对着佛前长明灯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我选雍亲王。”
不是爱,不是慕,是孤注一掷的赌。
赌萧景珩比宁浩初狠,比皇帝冷,比所有人……更懂怎么把人,从骨头缝里,一寸寸掏干净。
而苏舒窈,不过是替她,掀开这场赌局的第一张牌。
步辇转过宫墙,拐入夹道。
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细窄的金线,落在她垂落的袖口。
袖中,一方素绢静静躺着。
绢上墨迹未干,是她亲笔所书:
“阿秋,棋已落定。该你,提子了。”
风过廊庑,素绢一角微微掀起,露出底下一行小字:
“薛氏千亦,可用。但,需废其左耳,以绝后患。”
——废耳,并非取命。
是让她从此,再听不见宁浩初一句温言,再听不见容妃一声冷笑,再听不见自己心底,那点不合时宜的、怯懦的动摇。
唯有听不见,才能真正,一往无前。
步辇渐行渐远,只余空旷宫道,风过无声。
而瑶光殿内,容妃攥着玉囊的手,终于,缓缓松开。
她抬眸,望向殿外刺目的天光。
第一次,没有笑。
也没有泪。
只有一片,死水般的平静。
仿佛那具被万般宠爱堆砌起来的躯壳之下,有什么东西,正悄然剥落、碎裂,而后,在无人注视的幽暗深处,一寸寸,重新拼凑成型。
那新拼凑之物,不再需要娇软嗓音。
不再需要楚楚可怜。
甚至,不再需要……活着的模样。
她只是,静静坐着。
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玉像。
美得惊心,冷得彻骨。
而殿外,良妃与冷嫔,正仓皇告退。
谁也没看见,容妃垂在身侧的左手,正缓缓抬起,指尖蘸了盏中未饮尽的冷茶,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,一笔一划,写下两个字:
“苏——舒——窈。”
茶水洇开,墨色未干,字迹却已开始蒸发。
如同她昨日的骄纵,今日的惊惶,明日的……未知。
风从窗隙钻入,轻轻一吹。
那两个字,便散了。
只余一点湿痕,像一滴,无人认领的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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